从事心理咨询以后,柳智宇的本职工作之一是理解别人——轻言细语的,在一个洁白的小房间里,每场谈话50分钟,试图帮别人改善精神状态。他一边在网上发一些《庄子》讲解,阅读量并不高;八月底,一众媒体却堵到他所在的机构门口,要求理解他本人。 少有一名心理咨询师像他这样,被反方向地反复打量。柳智宇还有一个抖音账号,他这样介绍自己:“国际数学奥赛满分金牌,保送北大数学系,放弃麻省理工大学全额奖学金,在龙泉寺出家,今年还俗。……” 他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说,这一回是想明白的,准备好的;2018年起,他离开常住的寺庙下山游历,有媒体想联系他,都避而不见。他并非不能想象外界要询问什么,或者发出怎样的感慨,不仅是2010年那一波声音:“出众的数学才能,为什么要放弃?”还会有他自己也为此徘徊再三的问题:以后的道路又往哪里走。 乍一看去,做心理咨询是一条坦途,他的日常生活确实变得与普通人更类似了——从前在寺庙里,总是四点起床做早课,对应地也很早睡,现在到俗世里,都改过来,最近还学会了玩飞盘。但是,他觉得现在的心理学工作“难”,而自己自始至终在走一条比较难的路。 柳智宇在住所禅修。澎湃新闻 以下是澎湃新闻与柳智宇的对话: “还愿意做古代僧人的事” 澎湃新闻:你谈到过,之前别人对你的期望是当数学大师,后来又希望你能开悟,当得道高僧。最近在一些大众媒体上曝光,很多人对你提出很多期望。你现在怎么应对? 柳智宇:我觉得一个人(的道路)首先是内在成长起来,所以我最开始要保持内在是否足够充实,是否在正道上。 之前我要出家的时候,网友的声音对我产生过影响,比如说,会影响到我的家人,刚出家的时候,这个事情父母虽然很不能接受,但是后来慢慢有一点改变。后来大部分报道又让他们特别纠结。“下山”又有各家媒体的报道,到现在能慢慢看淡一些。 澎湃新闻:现在从事心理咨询要面对来访者和家属,应该是你人生头一回面对别人那么具体的要求? 柳智宇:在龙泉寺的时候,也有很多的期待和要求,包括来自(佛学)学生的要求 ,所以这些我不陌生。佛教是“十方道场”,是一扇(打开的)大门,什么人都可以来,大家都是非常开诚布公地去交流。有些人(师兄弟)他就是来自于世间的,每个人讲的生命经验都特别的鲜活,也有几个人之间深入地谈。这种深度的心灵交流是比较常见的,(而且)出家人之间可能更加坦诚。 通过佛学的教育去看待世间各种各样的问题,跟通过心理学去看,实际上有点类似,只是有的理论、思路有点不同。我们(当时)从慈悲的角度去观察众生,既有实践的原则,又有实际的办法。有些人刚出家,会带着世间的一些问题,我也做了很多疏导,可能总时间不下200小时。 我觉得出家人做的事情(一部分)跟心理咨询师很像,古代没有心理咨询师的时候,大家一般主要是找出家人,要么去宗庙、宗祠找祖宗,去找村里面的读书人。在古代,出家人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安慰心理的力量。 澎湃新闻:但是,僧人应该是给别人提一些更具体的建议,但心理咨询的话往往要让来访者自己做决定。 柳智宇:我(现在)接触到的很多来访者,你要是多提建议,他也很高兴。所以哪一种效果好倒还真的不好说。 (我觉得)这不矛盾。心理咨询注重来访者自己的表达,还有他自己解决问题的主动性。它提供了很多很重要的技术、对话的方式,与我们传统文化中疏导的方法是相辅相成的。 澎湃新闻:会不会碰到你还不是很了解这个病例,别人就催问解决方案的情况? 柳智宇:这是很常见的,对我们咨询师的要求比较高。(有的来访者)对心理咨询不是很了解,中国人比较接受的是古代的方式:我拿一个问题来问师傅,师傅给我点化一下。但是这个要求得道高僧可以,一般的僧人做不到。(对比)西方有些流派,他给你来个二十几次(咨询)起步,不搞个三五年解决不了问题,我觉得(也)是不太合理。 我觉得要和来访者客观地去谈这件事:你现在产生问题的因素有哪些,你需要从哪些方面努力,怎么努力,取得什么样的成果、进展,都和来访者清晰地探讨。哪怕是(暂时)解决不了他的问题,我们跟他说清楚,至少给一个初步的评估,要有个思路,至少有那么一两件事情可以尝试一下。 澎湃新闻:你之前提到过“渡可渡之人”,心态是怎么转变的? 柳智宇:刚开始做咨询的时候会觉得,哎呀,我要快点帮他解决问题,要是解决不了,我就特别地焦虑。但是做得久了之后,我发现要面对自己的这种无力感。 来访者是自己生命问题的主人,我们只是到他的心灵花园来做客,给予他一些花园怎么去调整的相关建议,或者带领他在自己的花园里面走一走。我们只要把该说的话说到了,他现在遇到了哪些问题、怎么看待这个问题,他自己就清楚了。接下来主要是他的事情。 澎湃新闻:这个是你迄今为止体会过的最深的无力感,还是以前有深刻得多的无力感? 柳智宇:有比这个深刻得多的。原来出家的时候,想要成为一代高僧,要渡天下苍生,我在面对那些事情,无力感更强。 有的时候我会和我的督导老师去讨论,无力感也是我们讨论的一个重要的主题,督导帮忙解决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还有在我的个人体验时间(注:指心理咨询师接受其他人士提供的心理咨询)里,在这个过程中(处理)自己的心理和感知问题。 澎湃新闻:最近一次和督导讨论无力感是什么时候? 柳智宇:三周以前。 回首“发愿”始末 澎湃新闻:你会怀念自己20出头做出家选择时的自己吗? 柳智宇:我是觉得这个选择在当时来说是合理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内心探索。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还有哪条道路(可走)。我觉得出家是真正和人的心灵去打交道的。我从小同情心特别强,看见身边人(有困难)就特别想去帮助他们,所以我觉得我要么就出家,要么做咨询师,要么可以做社工。 澎湃新闻:你十几岁的时候,就觉得这种心灵的问题要甚于生活的问题。这是你个人的感觉,还是你认为这是个客观事实? 柳智宇:我(个人)同情心比较强,可能生来就不能忍受身边的痛苦。我小时候不愿意吃肉,觉得吃肉代表着动物被杀害。在高中的时候,我看到身边人面对考学压力,能感受到他们的那种痛苦。高中的时候,我的家人都在学校附近,我爸也是学校老师,我经常会在我的窗户眺望教学楼、学生宿舍,在心中默默地为同学们祝福,希望他们能够减少一些痛苦、变得快乐。 我希望去做能够帮到鲜活的人的事情。 大部分时候,学习还是一件享受的事情。我在初中时候接触了很多传统文化的典籍,尤其是道家的思想对我影响很大。所以我会把学习和考试放到第二位,把内心的成长放到第一位,把学习当做一种享受,也是一种修行。但我的一些喜悦,好像没有办法分享给我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