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八个是“铝匠”

                          作为企业的掌舵人，需要有探险的精神和闯关的勇气。

                             思想保守是危险的，盲目发展是惊险的。决策要慎重，

                             行动要迅速。                                 

                                                      —— 罗苏

   罗苏正式走马上任，挑起筹办铝型材厂的重担。

   这是1984年10月，是罗苏进入“厂长生涯”的第24个年头，也是接手或亲手经营管理的第八家工厂。

   人们戏称罗苏：第八个是“铝匠”！

    这个虎年出生的汉子，现时生命踏入第46个年轮，早已进入不惑之年，面对如此陌生和颇具风险的一个崭新领域，他还能“虎虎生威”、挺立不倒、再创辉煌吗？

人们在充满期待。

    1985年5月，进入孟夏的珠江三角洲，已是一派燠热。

    与眼下天气一样火热的，却是西樵山下吉利河畔的这家刚刚挂牌的“南庄兴发铝型材厂”。

    凭着从银行借贷来的500万人民币和70万美元，计960多万元，这个由创始人罗苏取名为“兴发”，寄寓着“兴旺发达”意头的铝业新军，正在整装待发！这儿叫“南庄镇人和路23号”，一幅带有“天地人和”的风水宝地——新搭建的厂房占地面积4500平方米，设计生产铝型材年产量1500吨，坐上广东同行业的第一把交椅——之前的省铝加工厂年设计生产能力1300吨、广东省有色金属加工厂设计生产能力1200吨。生产铝型材关键设备挤压生产线从台湾引进，一台450吨和一台1650吨的建华牌挤压机，将要圆罗苏和他的团队之铝业梦！

   半个多月来，自进入产品调试阶段，兴发铝型材厂天天机声隆隆，夜夜灯火通明，一派热气腾腾景象。

我们看到，厂长罗苏拖着明显疲累的身子，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紧张地“钉”在挤压车间，协同技术人员在反复调试、研究。毕竟，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技术，包括在座的几位工程师，也只是从书本上对其有所认识，亲手触摸还是头一回。说实话，大家心里还是怯怯的、空空的。

   罗苏生性要强，凡做一件事总要全力以赴，他惯常爱说的一句口头禅是：“唔（不）做就唔做，做就做最好。”所以在招聘第一批技术人才时，他就一次到位把包括热学、化学、计量学、材料学、电力学等与铝型材生产所牵涉到的专业人员收编进来。他办企业有个心得，那就是：能人才可以能事。由于铝型材生产还是个陌生的领域，兴发厂由澜石厂的蔡厂出面，请来了香港有名的挤压师关师傅作指导。这些天来，罗苏陪着技术人员，起早贪黑地摸索，从材质的对比、型材的伸拉强度、壁厚度、型材尺寸及断面精度等，一道道技术要求过关斩将，光是模具就重铸了10多个。虽然，铝型材门窗生产在我国尚没有设立标准，他们手上的“样板”只是几件美国生产的铝门窗件，但罗苏就认定这些作为他们的“标准”，达不到就推迟或不能正式投产。

   “那段时间，罗总把我们弄得头都大了，与他合作，虽然愉快，但很有压力，不过这个压力肯定是你心甘情愿承受的。”请来负责挤压机安装的关师傅回忆起当年试产时的情形，很是感慨地说。关师傅是提供生产设备的台湾公司方面派来包安装、包试产的工程师，他说自己出道以来，曾在香港安装了多台挤压机，都顺风顺水，使用方三几下就认可、验收了，但罗总这儿却要求这么高，平时还得带徒弟学艺，他来兴发前后时间三个多月了，罗总还不让通过。

    这就是罗苏做事的严谨、严格。  

   罗苏当然也承认万事起头难，他说：“开一个好头，就是事情成功的一半。况且做铝型材门窗，谁都没做过，之前一两年全是进口货，你要代替人家，就得比人家价廉物美，要不你就做不过人家。我要求大家要用最短时间做到最好，是有点过份，但首先要有一个高的眼界，也就是一个高的目标，我们才能赶得上外国货啊！”
     罗苏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嘴角熬起了水泡，双眼越来越红，40多年来，他头一次感到办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工厂，竟然有这么多麻烦。但从不言败的性格，注定他只有向前，向前，绝不退缩。

这时，挤压车间主任林伯新手提着一个饭钵子进来，递到罗苏跟前：“罗厂，家里送来的，趁热，喝了再说。”

    罗苏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盅鸡汤，他连忙转出厂门口，淡淡的夜色下，远远就见那边站着自己的小女儿。看见父亲出来，小女儿高兴地招了招手，然后做了个喇叭状朝父亲这边大声喊：“爸，我妈让你回家看看！”

    罗苏抿了抿嘴，心里陡地抽搐了一下，却强忍住了，只是扬扬手：“知道了，别再送吃的啦，我过后就回来！”

   连续一个星期，太太知道丈夫熬上火了，怕累坏了身子，先是让女儿送王老吉凉茶降火，得知没起作用，就改送清凉滋补的土茯苓煲鸡汤。罗苏已半个多月没回家了，每晚就睡在办公室，其实，工厂离家只不过三、四里路。

   罗苏把鸡汤倒在钵盖上，自己先喝几口，然后，分别叫在场的员工大家都来尝尝。他平时在厂饭堂和工人一起吃饭，也是这样随便，和大家排队打饭菜，有时觉得别人的菜好吃，也会伸过筷子夹人家的一把，员工说罗厂长和我们是有福同享，有苦同受的领导，没一点架子的。大家也不客气，那钵子鸡汤，很快就喝光了。

   接着干。罗厂长都没肯歇会儿，我们员工哪敢怠慢！林伯新提及这次“喝鸡汤”的滋味，至今仍记忆犹新。

    ——这是1985年5月22日，一个雷雨前十分闷热的子夜，一个平平常常的子夜！

   但一定是兴发厂元老们永远珍藏在记忆中，回味无穷、欣喜不已的子夜！

   由他们苦熬多时的第一批门窗铝型材，终于“挤压”成功！  

   围在5000℃挤压机旁的罗苏，浑身上下已经精湿，这和车间的温度和燠热的天气虽然有关，但也掩盖不住他狂喜沸热的心情。大伙儿抚摸着仍残留几分温热的铝材——这一冀盼已久却迟迟诞生的“宁馨儿”，竟然都不再多说什么，也应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一幅情景。

   突然，传来罗苏一声沉闷的吆喝：

   “走，吃宵夜去！”

   “呵，好啊！”大伙儿一齐唱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追逐着鱼贯般涌出工厂大门。

外面，黑黝黝的夜空，电闪雷鸣，一阵浸凉的微风吹来，让人们蓦然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大伙儿蹦蹦跳跳地簇拥着罗厂长，走在风雨前夜一派寂寥的长街上。没有人晓得这是一群刚刚攻克下一座顽固“堡垒”的英雄，更没谁在这个酣夜有精力去理会他们。

然而，正是这么一班人，用他们智慧和汗水，揭开了一个国家铝型材产业的新纪元！写下了一个民族自强不息艰苦创业的新篇章！

   自此，中国门窗铝型材的生产历史上，第一次有了代表一个民族的品牌——兴发铝型材！

罗苏领着大家，来到吉利河畔那间“肥仔”大排档，要了两碟炒田螺、一煲鱼茸花生粥，还点了几支生力啤，然后大声吆喝，大口畅饮，很快就有点放浪形骸了。大家把憋了多时的闷气全发泄出来，有人甚至骂起当地的粗话。他们用最平俗、最村民化的庆祝方式，为自己事业迎来一个好的开局，做了一次简朴的纪念。

就着一道道凶煞的闪电亮光，罗苏疲惫不堪地摸黑回到家。今晚终于“解放”了，也就不回厂里睡了。

一搁到床上，身子就像散了架似的，罗苏从来没有这么嗜睡的感觉。

    此刻，外面风雨大作。老天爷似乎也在为罗苏和新张的兴发铝型材赢得的胜利开局而奔突、欢呼。

   “那是我好几年来睡得最安乐的一觉！”罗苏回忆至此，不胜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