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技术革新能手

１９６３年农历３月，李良辉头一次经历了“生离死别”的痛苦。那个最疼爱他的慈母，由于过度操劳，染病不起，很快便辞别人世。

作为孝儿的李良辉，跪在母亲的灵前，长哭不起，他声泪俱下地对母亲倾诉：“……你曾经一直对儿说，我是带铁的命，日后做刀做剪有出息，可我……我今日，还没有能力报答你，你就走了……儿对不起你啊……”

痛失慈母后，李良辉带着深深的歉疚，把对母亲的哀思，全部寄托到工作上。日后，他在回忆起这段日子时，不免一番感慨：

“我只在那一天，才真正体会到，人一辈子实在很短很短。母亲一世人忙忙碌碌，没享过一天清福，说走就走了。她知道她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就寄望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她说算命佬认定我日后有出息，那是在鼓励我，要求我。当时我已经是快三十的人了，人说三十而立，可我一事无成。她还说过，让我先成家，后立业，也同样是要我‘立’起来啊！但我，一个在国营厂里做小刀的工人，实在没有什么本事‘立’起来，也就是说，还没有什么大出息。想想这些，我就觉得很对不起她老人家……”

其实，象李良辉这样的感慨，肯定不止他一人。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体制，一个大一统下的计划经济，大锅饭、平均主义、出工不出力，勤不奖懒不罚等诸多弊端綑绑底下，纵然你有三头六臂，天大本事，也只是拧在一架老爷车上的“小小螺丝钉”，难以显出你的光辉，能不被种种蚀流湮没，就算万幸了，还希望有什么大作为？

但李良辉却不甘心沉沦，不甘心淹没在每日无所事事的合作社中。或者是因为心底深处一直蕴藏着一团向上燃烧的烈焰，或者是为了慰藉母亲生前的期盼和怀想。期间，他又大胆地对小刀生产的工艺进行了革新。

也不知从哪个年代沿习至今，一般是把刀具锤打成形，反复几次淬火（把烧红的刀具放在冷水里）之后，就算完成了刀具的整体了。然后安装上木柄，再就是开刀口，所谓开刀口，就是把刀口放到磨刀石上磨，一边蘸水，一边磨，直到磨出刃来。相当费时、费力，且刀刃也很易钝、锈。严重地制衡了刀具生产的发展。

李良辉从学徒时候起，就一直梦想：能找到一个方法，可以不用石头磨刀就好了。这个困拢他多年的难题，终于也是在用上电后，在某一天，激发出他的创造灵感的。

有个下午，工人下班了。作为车间主任，李良辉总是最后一个留在车间里的。

突然，他隐约听到那边有铁炉鼓风机在呼呼作响，他连忙走了过去，原来是有人忘记关上电源了。

李良辉伸手打下电闸，那鼓风机就嘎然而止，但却发现风轮还在无力地转动。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什么想法蓦地从脑子里滑过——啊，电动！用电转动磨刀石，不就可以代替人手用力磨刀开口了吗？！

就这么一闪念，他抓住了稍纵即逝的创作灵感，找到了用机械代替人力磨刀开口的窍门！

李良辉连忙找来刀石，又找来一台小马达，就在车间里捣鼓开来了……

天完全黑了，两三个钟头过去，但李良辉仍找不到要领，因为要把那块磨刀石固定在转动的马达上，实在不容易。

他忘了时间，忘了吃晚饭，一直沉在自己的“实验”中。

看门的老头，在巡查时，发觉这边车间的灯光亮着，以为出了什么事，没想却见李主任还在忙着，便过来催促：“都快１０点了，快回家吧！”

李良辉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儿，也不抬头看看来人，只是嘴里回话道：“好的好的……”

拖着疲乏的脚步回到家，已是深夜１２点多，妻子和往常一样，已到外面捡猪粪去了，弟妹们也进入了梦乡。父亲知道他还没回来，就靠在厅堂的椅子上边睡边等他。见儿子这么晚才回来，父亲嘟哝着问他去哪儿了，又说，你媳妇为了等你，都热了几次饭菜啦！

李良辉这才感到肚子饿瘪了，才记起一直还没吃晚饭。他走进厨房，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子，便赶紧爬到床上睡觉去。

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转动着刚才在车间里捣鼓的“电动磨”。直到妻子回来，已是深夜２时了，他仍没有一点睡意。

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１０多天的反反复复试验，一台“电动磨刀机”，在李良辉的心血浇灌下，终于成形！

试磨结果，效果很好，令人欣喜。

阳江第一小刀生产合作社，开天辟地告别了磨刀石开刀口的古老做法，在继“鼓风机”烧铁炉之后，第二次实现了半机械化的操作。

李良辉的技术革新，再次得到了厂主要领导的表扬。但个别领导却认为他不务正业，说这些该是技术员去做的，他是车间领导，却不去管生产计划，不组织工人学政治，只顾个人“出风头”……

开始，听到这些议论，李良辉心里真有点不是滋味。他不善言辞，也就不想去表白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做没什么错。眼下，党和政府正在大力号召：生活集体化，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农业机械化。我们这小手工业，也应该一样，实现机械化。

怀着对刀具生产的深深挚爱，肩负着自己职业的重任，这个车间主任心底无私天地宽，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心为合作社着想，为刀具生产着想。因而，也就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

然而，他错了，他的想法太单纯了。

在后面的岁月里，他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当然，那是他始料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