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善若水

【简  注】

[1]上善若水：上善之人，如水之性。上善：最好的人。

[2]所恶：厌恶的、憎恶的。

[3]故几于道：所以最接近于天道。

[4]居善地：处身要像水那样安于卑下。

[5]心善渊：存心要像水那样渊深。

[6]与善仁：相与要像水那样相亲。

[7]言善信：言语要像水那样诚信。

[8]政善治：为政要像水那样有条理。

[9]事善能：处事要像水那样有力量。

[10]动善时：行动要像水那样及时。

[11]尤：尤怨、怨咎。

【引  发】

――无争：从不主动争较高低贵贱

在《老子》所能证悟的时空，天道的特性之二即无争。天道是万物的源头，每一层时空的源头，都是其上一层时空的微粒群体。这一群体本是鲜活的众生，但对下一层时空的生命而言，却是“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回声，任何外物掉进去，都会消失殆尽。然而，正是天道对于“死水”的整合，各层时空才有了繁荣的生命与万物。换一个角度，万物的源头是水，当然不是同等时空的水，而是其上一层时空的水。其上一层时空的万物，又源自更上一层更微观、更细腻、密度更大的水。即使在尘世，有机物的大部分组成，也是尘世的水；用特殊手段将骨头、石头、金属处理，它们也会溶化成水。

万物从水而来，自然皆具水性。水是天道最直接的载体，水性自然切合天道。各层时空皆有不同境界的水，但每一时空的水，无不以成就、滋养、呵护万物为己任，无不居处众生争相避让的卑位，无不随体赋形、任挠任屈。尽管如此，却决不意味水的力量纤弱，意志消沉，性情麻木。水之所以无争，是因它与万物相比，有更微观的来源，有更高远的识见，有更强大的能量，有更开阔的胸怀，有更殊胜的去处。它知道低处只是人说的低处，决非层层时空的更低境界；它知道利益万物，也便最能利益自身；它知道尘世的一切获得，都只是过眼云烟，并非恒久的获得；它知道任何争较，除开增添孽怨，别无任何意义；它知道真正美好的归处，是在更微更洪的时空，而非肮脏不堪的尘世。

所以，道的不争的特性，即如水性。人能如水，从不主动争较高低贵贱，人便不会滋生贪婪的欲望，便不会有意伤害他人，便不会猎取不该得到的物什，便不会违逆天性而勉为其难。如此，即使没能得到巨额的财富，却能得到珍贵的德份；即使没能得到显扬的声名，却能得到宁静的心灵；即使没能得到呼风唤雨的本领，却能得到返本归真的途径。譬如尘世之水，海纳百川，没有什么比它更大；无坚不摧，没有什么比它更强；哺育万物，没有什么比它更善；云雨变幻，没有什么比它更奇。

无争，因其志在更高时空与更高境界。无争，尘世也就没有什么能够与它相争。

【反  思】

――逞强使气，唯恐低人一头

今人乐于战天斗地，乐于逞强使气，乐于发号施令，乐于蹂躏万物与众生。

与人相争，人人争名、争利、争夺情人。名闻天下，即使是臭名远扬，也使得名者喜气洋洋。有人独裁一个国度，将本国语言中的一切非常称号，全部堆加到自己头上。有人身败名裂，身首异处，仍借强权与集团的力量，博取一顶顶空洞的高帽。有人不学无术，却因浪得虚名，只能以一个又一个谎言持续欺骗大众。有人无名小辈，却为天下皆知，不惜裸体于众目之下，乱伦于闹市之中，自虐于舞台之上。争利者更甚，尽可不择手段，不顾道义，不避生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是气势汹汹之众的真实写照。至于争风吃醋的情场，更以流言蜚语、明枪暗箭、心狠手辣为能，由此而伤及性命，伤及无辜，伤及世风，都不在他们有所顾忌的范畴。

与地相争，意在创造人间神话，改造大好山河，管治草木虫鱼。人们在江河筑起一道道大坝，在草地开垦一片片粮田，对作物施加一种种农药，将生物进行一次次杂交，企图把大自然的潜能全部挖掘，唯恐哪一样实物没在权力的可控范围。由此，地球已是千疮百孔的地球，江河已是垂垂待死的江河，大气已是污浊不堪的大气，物种已是变异莫名的物种。与天相争，则在罔顾天道，只管以“迷信”、“糟粕”、“创新”的名义将传统文化的精华一古脑儿剔除，将人类心灵深处的信念与道德驱逐到九霄云外，将佛、道、神的谆谆告诫视作荒诞不经的奇谈，将天灾人祸的原因一律归结到科学，甚至将“物竞天择，强者生存”的谬说奉为真理。

人就这样纷争不息，作恶不止，而且一概宣称为形势大好，蒸蒸日上。殊不知，威权一旦失去，大祸即在眼前；自然一旦超负，必定恶报人类；人性一旦变异，天性即难复苏；大忍一旦丧失，人必厮斗不休。恶果复恶果，待得雪球越滚越大之余，人类与众多生命的结局，就不只是难得善终的问题，而是永远经受苦痛、偿还罪恶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