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夏日，柳杨辞世。此前两周，易说她身心不支，是否提前准备悼辞。此前一月，《明报》先后发文，借柳之病危，重提易之冤狱。此前一年，我进京访柳，柳却坚辞，道是形容枯槁，不想令人心寒。此前二年，曾听柳之电话，声音清澈，语调坚实，全无疾病缠身之征兆。此前二年，柳、易发动“袭击”，公开某一内幕，随即易被收监禁闭，柳被迫逃亡北美。此前多年，柳作某“工程”会计，目睹非法挪用、暗箱操作之行径，坚拒名利之引诱与权贵之威胁，断然辞职。此后辗转奔波十年，一则为失学儿童之救助计，大力检举与揭发，掀动一波波反腐巨浪；一则为易之沉冤未雪计，颠沛流离于申诉之途，历尽恐吓、追捕之苦。柳所持之铁证，迟早会使惊天大案浮出，迟早会使某官某僚猝死。柳所行之风雷，始终被国内外传媒高度关注，始终激荡一腔又一腔热血情怀。柳所立之形象，在外是铮铮侠女，在家是亭亭荷莲，在易是绕指柔肠。

柳以轻轻四十之春秋，度完坎坷一生之历程。人说她大愿未了，必是含恨而去。或说癌症加身，实在晚景凄切。或说爱情之花未果，所爱之人何值。或说任性使气，以卵击石，才致事败人亡之悲。或说玉殒香消，亲痛仇快，实属无可奈何之命。呜呼，人之识柳，却唯俗人俗世之论；人之不识，全在一叶障目之蔽！

有此一人存焉，要义只在今世之女子，无论如何柔弱，如何艰危，都该担当道义，都该不昧良知；今世之男子，无论如何风光，如何睿智，倘不能透识举世之大势、举国之玄机，俱属枉然；今世之国人，无论如何刁猾，如何现实，倘不能仰观天象、明辨是非、预卜前景，必定救不得自身；今世之冤狱，无论伸而未伸、决而未决、显而未显，一旦纲举目张、名正言顺，真相必定大白。

有此一人存焉，是说任何正义，都不足以在眼前伸张，眼前枝蔓处处，肯綮处处，除开义无反顾之士，没人敢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是说任何热望，都不可以在此时放飞，此时大网密布，绳索纵横，羽翼之承负太重，羽翼就只能断折；是说任何善愿，仅仅只是善愿，一旦广为人知，必定失尽立锥之地，失尽艰难生息、委曲求全之时空；是说任何英雄或巾帼，有为无为，必待时机，必看情势，切不可天真烂漫于红潮，反误了卿卿性命。

悲剧之源有四。一则奢望某种机制，或能在框架内解决生死百结。二则迷信某种舆论，或能在大张旗鼓之后，竟能撼动强权。三则沿袭纷争伎俩，以为与天斗，可以改变命运；与人斗，可以稳操胜局。四则与真理失之交臂，得之于易，失之于易，终陷常人情怀，难能自拔于癌病。柳如此，易亦如此。柳之不能面易，易之不能获释，情之不能如愿，冤之不能昭雪，一切之本因，俱在执迷未悟。迷于旧日之套路，执于思维之定势，难悟倾巢之下岂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古训，以致死者抱憾终生，生者尚自空想，视界日渐逼窄，言行愈益僵化。

然而有此一人，有此一举，既已牵动万千琴弦，又与巍巍大道擦肩，上天必不薄待。神目如电者，早知前世之因果，遂有今世之迷离；今世之迷离，实为大觉之起始。所以柳之北美，能听佛法要旨，能近大德高士，能修一时身心。所以柳之早逝，或为神佛之慈念，念其迷悟太深，故以重病相煎，而后轻身一跃，早日轮回，早日专一于修炼。所以柳之大幸，恰在来此一遭，消去诸多罪业，幡然结下圣缘，赢得它日永生。

由此我信，方君之悼，仅论其生平，未及其宏旨；仅以此生此世之柳，来说变异、畸形之言；仅以八股环境之套话，再行推波助澜、为虎作伥之实迹。因此柳之在天有灵，必定笑他迂迷，笑它垂死，笑她差一点沦为十足之牺牲。因此柳之今日，可能已是人间赤子，赤条条而来，无论男婴女婴，绝无陈词滥调，绝不舍本逐末；降生之地，必在信仰之家、高德之家、清醒之家，由此而往，她亦入道得法，清净自修，幡然悟会。

我以柳之遗物，来写柳之悼词，冥冥之中，自合天意。倘若她尚等待，必待我之文辞，全解此一生命之龙脉。龙脉在往，历千亿劫，得今日身，结今日事，证明日果。去脉在前，前路不迷、不执、不入窠臼，乐陶陶新生。继而谏来者，启生者，说千古之历变，变变为今朝；今朝之粒粒，俱为大道所敷演，俱为真理所取舍。

此文才成，即闻喜极而泣。泣者如柳，终获阴阳两界之知音，终得天地上下之正道。于是作别，它日或赤子，或圣贤，或将相，总在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之时。无论如何，诸神注目，你我注目，注目于一种脱胎换骨、起死回生之效，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