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进厂就被分在高配，八十年代中后期，一位姓沈的老师傅担任我们岗位的工段长。每逢倒闸操作，不管任务大小，沈师傅都不厌其烦地要求我们来来回回地重复做一些检查、确认之类的工作，有时候听完我们的汇报还放心不下，自己又蹬蹬蹬地跑到现场去再看一眼，而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自嘲道：“干了这么多年电工，越干胆越小了。”“越干胆越小”，差不多是他的口头禅。现在想起来，这不就是“风险识别”吗？所谓工作经验，其实就是对风险的识别更加全面，对风险可能造成的后果体会得更加深刻。

如今我也快到老沈师傅当年的岁数了，虽然专业知识还达不到老沈师傅当年的水平，但“越干胆越小”，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比如说倒闸操作中的“唱票”。跟大多数人一样，我年轻时对此也相当抵触，众目睽睽之下总是张不开嘴，不仅觉得自己被人看低了，而且认为根本无此必要。扭捏了几十年，我现在终于能自觉自愿地做到“声音宏亮清晰”了，一旦认为自己的声音没有响彻整个控制室，我的心里反而会忐忑不安。说句实在话，我切实感受到了“声音宏亮清晰”的好处：第一，我可以借助宏亮清晰的声音警醒我自己；第二，只有宏亮清晰的声音才能将操作信息明白无误地传送给我的工作搭档；第三，宏亮清晰的声音同样将操作信息明白无误地传送给了亲临现场的领导和技术人员，万一操作中发生失误，他们就会及时指出。把风险装进笼子里，再多加几把锁，于公于私都有利，多好啊，何乐而不为呢？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能完全规避风险，风险无处不在，事故总会在我们想不到的时候，以我们想不到的方式，猝然而至。（但愿我不是乌鸦嘴。说破无毒。）系统越来越大，设备越来越多，我们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时刻告诫自己，做一个“胆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