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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关乎面子的数字游戏

已有 815 次阅读2021-1-17 00:16 分享到微信

——法官宋运辉的一次尴尬庭审

宋运辉已经是第二次坐了全院的“红椅子”了，上午院长找他谈话已经挑明了，如果他今年再拖了全院的后腿，他就要退出员额，到立案庭搞接待去，不能再审案子了。这不，这都12月29日下午五点多钟了，他还在开庭，这已是今天开的第六个庭。这是一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民间借贷纠纷。原告是12月15日趁着市巡视组前来调研，法院不敢不立案的机会起诉立案的。为了能在元旦之前结案，宋运辉收到案件的当天就给被告邮寄了开庭传票，定于十二月二十九日开庭。他知道这样做从程序上有些不合规矩，但为了结案率，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这边刚要开庭，被告却提出了管辖权异议。这也是宋运辉最担心的事，毕竟当事人在收到起诉状之日起十五日内都有权提出管辖权异议，而他从送达起诉状到开庭时间还不满十五日。宋运辉陪着笑脸问被告：“你来都来了，为什么还要提出管辖权异议？并且你提出管辖权异议的理由也不充分，我可以随时驳回你的管辖权异议。”被告很老练地回答：“你下了驳回裁定，我还可以上诉嘛！”宋运辉对这种恶意提出管辖权异议的“老赖”十分反感，如果是在往常，他会当庭收下被告的管辖权异议申请，并立即裁定驳回，让他上诉去。反正这案子最终还要回到他自己手上，到时候再好好折腾一下这个“老赖”。可现在他不敢让案件拖延下去，一但被告对管辖权异议的裁定提出上诉，这个案件就无法立马结案，直接影响到自己的结案率，从而也就拉了全院的后腿。宋运辉不敢怠慢，忙舔着脸恳求被告：“这个案件十分简单，你欠原告30万元的事实也十分清楚，你也没有否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判决你还款并无悬念，如果你不再提管辖权异议，我可以让原告在利息和诉讼费上做出让步。”原告听宋运辉这么一说，马上就不高兴了：“你凭什么叫我让步？他欠债不还还有理啦？”宋运辉并不理会原告，他知道只要今天开不了庭，结不了案，他就得动员原告撤诉，这也是院里给的任务，这个案件今天必须了结。被告冲原告冷笑道：“你今天就是让步，我也不会跟你和解，我就看不惯你那咄咄逼人的样，不就欠你几个钱吗？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起诉，我有钱也不还你，我拖也得拖上个一年半载！”宋运辉连忙接过被告的话茬，用近乎于哀求的口气对被告说：“可以呀，咱们就达成调解协议，让原告宽限你一年半载，这总可以了吧！”原告气得直拍桌子：“这哪儿是打官司，这明明是杨白劳向黄世仁求情啊！”原告拂袖而去，留下委托的律师在法庭上等待宋运辉的决定。被告的火气更大，他冲宋运辉说了句：“反正我已提出管辖权异议，你看着办吧！”便扬长而去。宋运辉知道这案子今天没法儿审结了，只好求助于原告的委托律师：“那你们就撤诉吧，帮帮忙，诉讼费全部退给你们，那25元的基本诉讼费，我个人替你们垫付了。”好在原告委托的律师是个明白人，他说：“好吧，我一定想办法做原告的工作，明天就把撤诉申请交给你，那25块钱也不能让你垫，还是我来垫吧。”宋运辉知道原告委托的是当地律师，免不了经常跟他打交道，遇到这类事情总会理解和帮助法官摆脱困境。按照规定，原告坚持不撤诉他也没办法，并且按规定原告撤诉法院还要收取一半的诉讼费，现在院里为了方便动员原告撤诉，主动提出诉讼费全退，仅收25元的基本费用。可就这25元钱，法官也不敢让原告负担，大多都是自己掏讨钱垫，还怕当事人不理解骂娘。他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今天这个案件原告不委托律师代理，他将如何结案。而自己不能结案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想到这儿，宋运辉再次向原告的律师表示感谢：“真的太麻烦你了，这都是结案率惹的祸，我们都是受害者。”那律师说：“这已经是我这个月撤诉的第六个案件了。有些案件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有的案件鉴定都做完了，有的案件管辖权异议的终审裁定都下来了，还有的案件公告期只差十多天就届满了，可为了你们的结案率却不得不撤诉了。这不，再过几天到了明年，我又得在你们立案大厅排队叫号重新立案。本来你们法官就够累的了，而这种撤诉又造成了大量的重复劳动，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宋运辉说：“我这里明天还有一个公告送达的案件，到期时间正好赶到12月31日，院里怕12月31日开庭来不及下判，就安排提前一天开庭，不要庭审录像，也不再等被告，直接按缺席判决。现在为了结案率什么程序都不要了！”律师抱怨说：“以前你们法院每年只是到了十二月份才不立案，每年只有30天的立案难，而现在每月到20都不立案，一年有将近150天的时间立案难，造成每个月初当事人都得起早摸黑地来法院排队立案，现在已经开始有帮助立案的“黄牛”了，他们凌晨三四点钟就搬着行军床到立案大厅门口排队了。”宋运辉笑道：“排个队算什么？我们院里有几个法官忙不过来，许多判决书都让书记员写，他连看也不看就签发，一年能有近百个案件被发回重审，他都不再乎。你说这是不是对审判资源的浪费，对司法公信力的破坏呢？”律师也笑道：“那二审法院也有结案率的要求，对本来可直接改判或应当维持的一审判决，他们来不及审理的，也就直接发回重审。这样他们完成了结案率，可又增加了多少重复劳动？这一切都是那可恶的结案率造的孽！”“说起这个结案率，省里要求是92%，市里要求97%，到了县里就变成了99%，层层加码，说白了就是为了院长们在年终总结会上面子上好看。”宋运辉生气地说：“这几天，立案庭有专人守着电脑看全市法院的结案进度，排名第一和排名第二、第三的法院差距也就只有百分之零点几，一旦发现其他法院的排名上去了，我们就立马把结案备报的数字添加上去。大家都在互相提防着，打着埋伏，防止在最后截止的时间节点上搞突然袭击，这简直就是在玩游戏。”律师十分不解地问：“现在计算机技术已经十分先进，你们法院系统按照《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审限统计结案率应当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吧？每年年终从计算机上统计一下各级法院在审限内审结的案件有多少，超审限未审结的案件又有多少，再把提出管辖权异议和申请鉴定的期限扣除，按这种方式统计结案率不仅科学、合法，并且也避免了现在这种为了结案率，不顾程序正义，不管司法公正的乱象。目前这种统计结案率的做法，当事人不满，律师反对，法官不服，为什么还能年年月月地推行下去？”宋运辉抬头看了看摄像头，收起手中的卷宗，抱歉地对律师说：“好吧，时间不早了，明天我可等着你的撤诉申请救命呢！”律师点点头说：“放心吧，宋法官，我明天一定把撤诉申请交给你，你只管把撤诉裁定先做好就是了。”离开法庭，在回家的路上，宋运辉又想起之前已多次想过的问题：自己要不要辞职离开法院？他对一些人为了面子而创造的这种数字游戏引发的乱象，不仅看不惯，而且十分愤怒，因为它让法律蒙羞，法院失信，法官没有半点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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