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真是不断泼洒的腐蚀剂，活生生就能把许多记忆一一锈蚀、洗落，直至忘个精光。

我发现即使我这个记忆力超强的人，五十多年来，先后崇拜、敬仰过出自天南地北各个领域里的诸多英雄、先进人物，能记住名字的不过一半的样子了。

在我还想得起名字的人物中，有一个山西临猗农民的名字如雷贯耳，他叫王传河。

许多年，我一想到“王传河”这个名字，立马就会有一种别致的温馨随之而来，对王传河当年的所作所为也记忆犹新：王传河是山西晋南临猗县农村的一个饲养员，在合作化、人民公社期间很是为养好集体的牲畜费尽苦心下了不少工夫。

记得高我三年级的姐姐小时候学习一向很好，几乎每个学期都能获得奖品，也被班主任和各科老师格外喜欢，记得先后光奖励姐姐的图书就有好几本。让我几十年对王传河念念不忘的缘故就因为这其中的一本书，这本不过二三十页的小册子书名很直白，就叫《王传河》。

《王传河》一书记述了许多喂养牲畜的生动过程，几乎像小说故事一样的细节很是生动，这些细节让我这个喜欢马和各种小动物的小男孩儿格外喜欢，于是由于喜欢便把主人公王传河死死记住了。

《王传河》这本小小的小到很容易被书架上的书遮掩不见的小册子，由于被我读到了心里，不光喜欢，我还一直小心保存着这本书，让它和我不多的心爱之物《烈火金刚》《小兵张嘎》《西游记》《红旗谱》们跻身一起了许多年，但后来它还是不知不觉不知何时离开了我，我曾经为这本书的丢失多少怅然。

“文革”大混乱时，断断续续知晓全国许多军队、工厂、农村的先进人物、劳动模范也遭了大罪，连著名的创造了“最先进的”“练兵法”的解放军教官郭兴福也被逼到全家一起自杀；第一号“工人阶级的代表人物”铁人王进喜也惨遭批斗、羞辱和残酷殴打。如此命运的人很多，即使后来一步登天的陈永贵，在混成副总理之前，也曾经因为站队在山西某造反派一侧，而被另一派欲置他于死地的武装围剿过。

“文革”中，劳模遭遇最悲惨的要算是著名的、接受过多个国家领导人接见的掏粪工人时传祥了，这个几乎一辈子都在北京走街窜巷掏大粪最基层的劳动者更是活生生被毒打、各种花样迫害，直至把人弄残废后赶回了山东原籍。后来此事惊动了日理万机的周恩来总理，惊骇中的的周总理气愤填膺之中果断下令马上给予奄奄待毙的时传祥抢救，但即使最好的医疗条件也没能挽留住时传祥的生命，摧残他的恶徒们下手太狠了，一切无法挽回。

山西的劳模之所以被我重视，是因为“文革”初及之前不到十二年的岁月我的童年都是在山西太原度过的，那时候很是为山西出了全国都著名的劳动模范农民代表李顺达、陈永贵、知青代表周明山、工人代表解悦……等等先进人物骄傲。

记得1966年底，太原城里国营大照相馆橱窗里摆放着三张精放24英寸的黑白大照片，三张照片三个人物分别代表着当时的工、农、兵，他们是王进喜、陈永贵和麦贤德。那时我一肚子崇拜地站在阳光灿烂下一脸憨笑陈永贵大照片面前，觉得他很像我家的亲戚——其实陈永贵的老家离我老家也确实不远，大寨所在的山西昔阳和我老家河北的井陉是紧挨着的。

我是1967年随父母“支援三线建设”到四川的，离开太原的那天，省委第一书记卫恒刚刚自杀，在火车站候车的空隙还在五一广场看到确实“声势浩大”的批斗会，省市两级党委、政府的领导们几乎齐聚一起在台上挨斗，台下人山人海，台上几乎也人山人海。除了政府部门的官员外，一些工厂、学校的领导也在一起挨斗，其中有我好友阎秉宪的父亲阎万仓。

会后，大大小小的“走资派”被武装押解和群众押解汽车游行时，在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干部中间我们一家都看到了不过三十六七的阎叔叔，阎叔叔被几个初中生扭着双手按在卡车的驾驶室后面，脖子上挂着一个超大的牌子，疲惫不堪的阎叔叔神色很难看。

阎伯伯不过一个副科级中干，是我父母工作的晋机厂子弟学校的党总支书。目睹批斗会，看见阎叔叔被折磨的样子——这似乎是我家离开太原时意外得到的一份黑色、恐怖让人心酸的礼物。我看到父亲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本来心情不错的父亲心情大坏，阎万仓叔叔是父亲曾经的同事，人品很好，昨天晚上才来我家看过我们，也算和我们道别。父亲对此时看到的这种侮辱人、摧残人身的手段非常反感，这也直接造成了他后来的处事态度，因此也给自己带来不少苦头。

由于王传河在我心里的分量，“文革”时听说许多劳模遭难，我还曾经为王传河担心过，偶然有机会也问过知晓山西情况的大人们王传河的事，可谁都不像我那么一往情深钟情王传河，他们根本不知道有王传河这么个人，反问我王传河是谁？还断言是我这小孩子记错了，说山西没这么个劳模，把我气得脸红脖子粗只能干瞪眼。

多年后，一直忙碌，加上各种各样的英雄一直猛烈辈出，虽然我没忘了山西老乡王传河，但渐渐也顾不上再关心他的消息了。今天真可以说在网上“突然看到”了王传河的名字，这是多年后第一次在媒体上看到让我眼睛一亮的“王传河”三个字，心里猛跳，赶着紧仔细读了那文章。

博文让我很是意外，不是歌功颂德王传河的勤劳本分，是调侃王传河这个本来土里土气的农民在“文革”时当“武斗”司令时的笑话的，博文的作者是王传河的老乡，或许他知道王传河更多的真实情况，远没有我那深藏心底许多年的崇拜和爱戴影响他的文字，他笔下王传河后来的故事简直就是个丑类的笑话。

万万万万没想到，没想到王传河这个不过当牛骡马驴班长的农民，在“文革”那个诡异多变的时代当上了“农代会主任”还不算，竟然还当上了“晋南八县武装捍卫红色政权总司令部”的总司令，老天爷，“八县”的“总司令”，那得是多大的一匹官呀？差点和“朱总司令”一个级别了。这意外之惊诧差点没诧我一个大跟头，我这本家伯伯老王前辈也太令我意外，太令我刮目相看了，我甚至都怀疑以前深入我心的那个常常为牲口熬汤喂药，把自己家的棉被给牲口挡风避寒的王传河是不是这个王传河，这长辈伯伯以前也太深藏不露了，那会儿仅让他脏兮兮地养牛喂马也太屈他的大才了吧？

当然上面这几句是玩笑话，对照“文革”时代荒唐事多如牛毛的特征，以及耳闻目睹过更荒诞不经的事，我对王传河当过“晋南八县武装捍卫红色政权总司令部”“总司令”一职的事，只是惊诧片刻而已，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确实猛然发生了变化，既然能在人员众多的“八县武装”面前说道的总司令，我怎么都无法把他和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饲养员一脉相承相提并论在一起了

我还是能理解王传河的，就“文革”时期妖氛冲天荒唐事遍天下的特点，我相信王传河从一个不识字没文化只知道为集体默默付出许多、辛勤劳作的饲养员，猛然变身、转行为为所谓的“八县武装”“总司令”，不过是那个时代别有用心的阴谋家和恶人们为利用王传河的那一点时髦政治价值而布局的一场恶作剧而已。这不怪王传河，这只能怪发动那场罪恶运动并推波助澜的各种各样无耻和邪恶的歹徒们，王传河不过是一个被他们愚弄、玩耍的小小棋子，一件制作粗劣的道具、工具而已。

其实有如王传河“文革”命运的大有人在，“总司令”王传河一点不孤独。不知为何，此时我突然清晰想起“文革”时斗胆给毛泽东写信，为下乡知青的苦难生活鸣不平泣血一呼拼死一挣的闽南人士、右派分子李庆霖先生，这个一腔热血满腹牢骚显然对“文革”造成的一系列社会现象不满的人，在“恶意攻击毛主席和党中央”后，非但没有如他人进大牢，反而因为意外得到毛泽东的保护，被破格迅速重用，不久被誉为“反潮流英雄“，成了“文革”后期的大红人。更意外的是接下来的大跌宕，“粉碎四人帮”之后，不过“红火”了很短暂时光的李庆霖戏剧性地成了“罪恶滔天”“四人帮余孽”，被严厉清查时还拍过新闻纪录片全国放映。1979年李庆霖莆田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以“反革命罪”判无期徒刑并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后来经李庆霖不断申诉，改判成10年有期徒刑，1994年李庆霖提前出狱，又过数年郁郁而死，也算成了鬼魅“文革”的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屈死鬼。

就李庆霖所作所为来说，我觉得这个在当时“文革”的政治恐怖中，敢斗胆为知识青年声张苦难直接“告御状”的人，一定坏不到哪儿去。

记得“文革”武斗期间的四川，那些著名烈士、英雄的直系亲属也是各个造反派组织争相拉拢、重用“拉大旗作虎皮”的对象。武斗最惨烈期间，大英雄黄继光的故乡四川中江县的造反派，不但打着黄继光的名头命名自己的组织为“继光兵团”，还直接把黄继光的母亲黄老太太拉拢、动员来推上了兵团“政委”的宝座，这事曾经一时间名扬川内外。

至少当时“继光兵团”在我心里是有着显赫名声和地位的，只看黄继光和他母亲“黄妈妈”的面子，我就没法不拥护他们。但在黄继光的家乡，那里的人并不和我一样的观点，“继光兵团”名字吓人，实力似乎也不够强大，曾经被更强大的对手打得抱头鼠窜撵出了中江，无家可归的他们很是在四川四处流浪了一段日子。

记得“黄妈妈”带着“继光兵团”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流浪、演出时到过我家所在的那家位于四川荣昌的“三线”军工厂，记得他们那场演出还算精彩，宣传队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们的面容和打扮就令我神往，他们一律身着裁剪合体的崭新灰色红军服装，无论他们八角帽上的红五星、灰军装领子上的红领章还是他们的演出都让我觉得属于“最好”——当然这多少有黄继光的因素起作用。可惜的是我没看到据说“也来了”的“黄妈妈”。

虽然在山西，在晋南，人们不但早就不把王传河当成我印象中那个本分、勤劳、负责的劳模看待，甚至把他当成了一个荒唐岁月小丑般的笑料，但我还是忘不了王传河，我也不想忘了王传河，我想起他从前和他饲养的牲畜亲亲热热在一起的样子，就会觉得有一股温暖的和风迎面吹来，惬意十分，我希望从前的那个王传河才是真正的王传河。

王传河活生生的一生也是我们这个多灾多难国家历史进程中一个小小的细节和点注，诚实、生动诠释着那个时代的政治风情和社会风貌。

                                        2015年4月6日  重庆

将那篇文章转载在下面。

“文革”中的劳模

2015年03月31日 09:01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毕星星

有一句毛主席语录，“文革”年代常用，那就是，“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这本来是毛主席表扬“南京路上好八连”时，写的两句诗，后来一旦强调军民团结，就引用。

在晋南我的老家，说起这一句语录，朋友们经常却是略有改动。大家喜欢说，“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敌谁！”一边说，一边要做出慷慨激昂，摩拳擦掌，天下无敌的样子。当然有时候也是挤眉弄眼，一脸坏笑。让你知道，这是故意搞笑，里面有文章。

老家说“敌”，发音像是“叠”，有降服、制服、打击等意思，与“敌”的本意“敌对”相比，像是引申义，“谁敌谁”能说得通。乡亲们在一起，常说、常用。谁谁谁就吃不住“敌”，这下可把谁给“敌”住了！

老乡同学聚会，经常听到大家笑谈“试看天下谁敌谁”，好端端的一句语录，晋南话说得一股怪味。这个场面见得多了，有一天就不由得起了疑心，我问：你们怎么都那么爱说“试看天下谁敌谁”？

一个老同学惊讶了，他问：“你不知道这是谁的洋相吗？”

几个同学七嘴八舌给我解释，这个将毛主席语录修改使用、活学活用的发明人，是我们老家1960年代的模范饲养员王传河。

王传河是老家的劳模。1964年到“文革十年”，驰名得很。他当劳模，是因为喂牲口。1964年到1965年社教运动，学习毛主席著作已经成为热络活动，不管哪个劳模，要会干，更要会说，你干了好事情，要和学习毛主席著作挂钩。这可不是一般农民能做到的。王传河经历广，见过世面，能说会道。试验几次，王传河讲话没问题。说翻身，说新社会，说学习毛主席著作，都行。县里在几个饲养员里头选来选去，就选中了王传河。其实他不识字。

我上中学的时候，王传河就已经红透了。《山西日报》介绍过他的事迹，一个版一个版大块文章。我们县里的郿鄠剧团排过他的戏，长春电影制片厂拍了电影。

1966年“文革”开始，王传河这样的模范人物，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当然要带头。两派斗得不可开交，王传河不知所措，开始没有明确站队。一年以后，大规模武斗爆发，由县里的武装部支持一派夺权，组建了“三结合”的领导班子，成立了革命委员会。这样看来铁桶江山万万年了，王传河这时站了出来，坚决支持“革命左派”夺权。左派也很看重劳模的作用，他是工人农民的代表，封了他个农代会主席。

“文革”中派性斗争你死我活，对立的另一派不甘心就此罢休，当然负隅顽抗。为了镇压对峙的另一方，新生的革命委员会组织了大规模的武装队伍，决心剿灭反对派的势力。这时武斗高潮席卷全省，靠近黄河的晋南各县联防，组织了一个跨区域的武斗队伍，叫做“晋南八县武装捍卫红色政权总司令部”，由于王传河的声望，安排他担任了总司令。八县的武装大军随时开拔，应对这一区域的敌对力量。在剿灭各县的对手时，这一支武装威名赫赫，血债是免不了的。

我曾经在县城看到过“晋南八县武装捍卫红色政权总司令部”的通告，简称“红八总”。司令王传河的大名，大红字，署在布告下方。也看到过他走在队伍前头，背后是长枪短炮，也有铳子长矛。杂牌军，这个司令，名头有点大而无当。

红色武装终于彻底摧毁了各县的残余势力。在临猗县露天广场开大会庆功。革命委员会组织万人大会欢呼胜利。王传河当然要讲话。有人给他写好了发言稿，王传河拿着也是个样子。只是这第一句毛主席语录，千万不能说错。负责大会发言的要一遍遍给王传河解释这个诗句是什么意思，教他念好，认好字，发音对了，再铿锵有力，念出声威。名人的发言，大会格外重视。

王传河走上讲台，义正词严，声震广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敌谁！台下略微骚动了一下，接着，议论声音就渐渐大了，终于人声嘈杂，盖过了主席台上的麦克风。主持人知道王传河出了洋相，好在也不是什么大错。过去就算了。没有追究他什么。

从此，“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敌谁”，就成了临猗县的著名段子。

“文革”中间，类似王传河这样的劳模，看文件讲话出洋相的多了。劳模，主要是劳动贡献受人尊敬。偏偏要他们讲话，经常讲话，长篇讲话。他们又不识几个字，念错了，出洋相，是常有的事。不过王传河这个洋相，太惊艳了，如惊鸿一掠，如雷电过耳，太难忘了。

“文革”结束以后，清算武斗罪行，王传河理所当然受到牵连。武斗中好些命案，和红八总有关，他当然难脱干系。不过查来查去，他也就是个名义司令，具体的部署指挥他也不在行。这也是“文革”之中大批工农劳模走上领导岗位的共同境遇。看似抬得很高，其实就是个傀儡。没有文化，他们根本没有主政的能力，即使高接远送，礼遇有加，也知道你只是个摆样子的。同样因为这个原因，清查三种人，县里也没有怎么为难他。回村去，接着喂你的牲口算了。

“文革”以后有一阵起用劳模，好些劳模复出，东山再起，王传河却一直窝在村里。两任县委书记也曾经有意安排他，考虑到“文革”污点，没人愿意惹事，还是放下了。王传河就这样住在村庄里，一直到老死。

晚年的王传河，和村人处得很好。不当劳模了，放下架子了，就是一个普通的乡村老汉。和乡亲打闹嬉笑互骂，卸下高帽子，脱尽铅华，那些人造的神圣，烟消云散。

四十多年了，走出晋南，王传河的名字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然而这些年我在北方行走，却是不断听到有人聚会笑闹时，高颂“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敌谁”。酒后茶余，人们经常用来作为佐料，表演一下这个著名的笑话，嘲笑那时的劳模当官，回顾一个劳模强打鸭子上架的尴尬。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问他们：你们知道这两句改编语录，是谁的原创吗？对方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我就告诉他们，这个“谁敌谁”是晋南方言，原创是我的老乡，劳模王传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