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林昭曾经的男友甘粹先生也故去了，不知先生见到先走40多年的林昭将如何介绍我们的今天？为甘先生的离世，献上这首写成良久的诗。

 

 

 

一只指尖发黄散发着烟草气息的手就那样气宇轩昂地伸到那个老妇人面前，

五根手指像五支随时可以射击的枪筒，射向哪里哪里就是一串迸血的枪眼，

那只手每一根神经都张扬着杀戮、毁坏的得意还有嚣张和愚昧的轻慢，

有心人能从那不可一世指间窥到它“胜利”的记录——一些残存的腥红血点。

 

“五支枪筒”的主人不无夸张地张叨着：“拿钱来老太婆！

枪毙你女儿的子弹费用自理，很便宜，才才人民币零点零五元，

快拿来！我给你开收据，拿钱！拿钱！！拿钱！！！”

 

门内站着的那个老女人颤颤微微微微颤颤，

她耳朵发热一直在盼望送安慰来的信使敲门却迎来了这样的暴戾喝断。

她希冀今天的晴天霹雳又是一个经常光临梦乡的恐怖梦魇，

她希冀自己迅速从噩梦醒来，好去亲吻案上女儿照片祈望女儿安好平安，

她希冀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情节极不合理不合理到极点的坏梦，

她希冀自己叛逆却亲爱的女儿依然靠在远方的铁窗后面轻吟着自己的诗歌，梦想着妈妈备齐的一桌美食，同时为苍老起来的母亲倾诉她悔恨之后确实很想兑现的祈愿。

 

那只手——那只不肯收回咄咄逼人犹若进犯的手骇人赫然，

如果知道在爆竹般枪声里射杀一大片志士的子弹不过等价于那只摊开手掌上的那些铝合金薄板，

就算得出无论多么高洁、珍贵、被爱者视为无价的生命在刽子手眼中只值不足为道的那个价钱，

五分钱，五分买得子弹的钱，这钱当由家人出，虽然不算昂贵几值一个铜板，

莫非那意思是至亲的亲人主动购买了铅头子弹而送他们挚爱的人命赴黄泉？

五分钱，谁能不惊惧？

只有嗜血的妖魔才开得出这种残暴的账单。

五分钱，谁能不震撼？

只有非人的鬼怪能策划出这样的收款方案。

 

五根手指确实是五支可以射出含毒子弹的枪筒，也许不止五支——

那个心神都已碎裂的老妇人早已被连发的密集弹头击打得魂飞魄散。

 

在企盼女儿归来的母亲面前，那只索要子弹钱的手就像一条来自地狱吐着红色信子的嗜血毒蛇，迷恋血腥残暴的欲望让它的主人很欣赏面前老人的张皇和混乱，

他们的快乐全部建立在践踏良善蹂躏弱者的恶行上，杀戮之外这更是他们节日的小酌和休闲的寻欢。

花了更多的钱专人上门索要那微不足道的五分钱只是为了给那殒命女子的家人雪上加霜伤口抹盐添加更多一些痛楚和辛酸，

这就是那所谓革命惯有的招数，只有恶魔的子孙才能悠然轻松地把这丑恶的角色反复扮演。

 

思念女儿的母亲一年等于数年一年等于十年，母亲……已经苍老了，

风华当年时她也是无所畏惧的革命者，更有血亲家人为共和国把血流干，把命奉献，

今天他们不认账了，又把她的女儿拿去祭他们罪恶的旗祭奠帝王的江山。

他们摧残了她的躯体、蹂躏了她的灵魂还心不甘，又花费整整五分钱的代价把她推进死亡的深渊。

 

哦，那个含着母亲乳头吮吸的女婴，

那个大睁着好奇双眼牙牙学语的女童，

那个亭亭玉立天真好奇喜欢读书的少女，

那个眼睛洞穿了人间眼睛锐利起来的女青年，

只因为你看清了黑暗，只因为你看见了光明，

只因为你疑惑了荒谬，只因为你为真理轻轻呼唤就成了离经叛道的罪人，

你就得遭受法西斯世袭刑罚的无情熬煎直至命断。

 

天朗朗，天蓝蓝，云白白，云灿灿，

偌大的土地宽广无边却容不下说真话的人，即使她被双铐死死禁锢在囹圄恶魔们也寝食难安，

杀尽诚实的人似乎是邪恶团队的宗旨和理念，不达目的他们不会放下手中滴血的刀剑。

 

望着那只远不止靠五支枪筒夺人之命的手，老妇人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从前，

青春燃烧的时代激情潮涌的昨天，曾几何时的奋勇和无畏将旗帜的红色填满，

只记得先辈和我们的革命是为了今天每个人都拥有更自由更辽阔的生命空间，

为什么先烈的热血浇灌出来的花朵和梦想和承诺天壤之别遥遥相远？

说真话成了大逆不道，仅仅坚持一下自己并不咄咄逼人的意见就会罹难，

断头台的利刃欲壑难填，饱食着无辜蒙冤者的生命——那许多青年，青年！

是谁对思想者不诛尽杀绝就心有余悸让屠杀的盛宴充斥着年年月月天天。

 

老妇人的心终于碎了，碎得分崩离析如一捧被战争铁蹄踏成齑粉的瓦片，

门外的狂风撕扯着她花白、稀疏的头发，撕扯着她最后的岁月，

风在哭，风在替她哭诉，只有风声鹤唳才敢“大逆不道”，只有苍天的眼泪才敢挥洒在这邪恶的天地间。

天苍苍！天苍苍！天苍苍！天苍苍……

日夜企盼着女儿回来叫一声妈妈却迎来了那只可射出无数颗杀人子弹的手，

那不是五支可以射出子弹的枪筒，那分明是可以绝杀一切生命的魔爪巨炮，它能把一切美好刹那间粉碎得残肢寸断。

 

那个老妇人、那个心碎的母亲，那个曾经的追求光明的杰出少女、当年的革命青年崩溃了，

往事难如烟、生命被轻慢，曾经蔑视一切困难的她被抽去了希望无法坚持到天亮的那一天……

 

天苍苍，天蓝蓝，

天苍苍，云灿灿……

 

一颗夺命的子弹仅仅五分钱，不过两斤青菜一斤半番茄的价钱，还抵不上一颗鸡蛋，

在恶魔的词典里那些一枪毙命穿透许多精壮男人秀丽女人头颅的子弹真够物美价廉，

他们的方针政策也很“公道”，没有索要枪筒磨损费，也没有收取扳动枪机的力气钱。

看那五支枪筒主人不屑的神情，老太婆敢情今天真占大便宜了还当谢天谢地——

我的苍天，你可有眼？

 

那个老妇人——那个苍老的母亲摸索着寻找不知藏在何处的五分硬币的时候，

用命欠着零点零五元大洋的那个女子早已经被紧紧捆绑着命赴黄泉，

不屈服的意志将爱、恨还有许多眷恋、梦想和渴望一起带向了遥远的天边。

 

在天边远端的天堂，造物主敞开了温暖宽厚的怀抱迎接他为正义而战的女儿浑身是血凯旋，

她的死——每一个正义者的死确确实实是回归天堂的凯旋，

历史后来告知了我们，她用她年轻的生命之光照亮了人间暗夜的一隅，告诉迷茫的人们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尊严。

 

知晓那女子蒙冤罹难的人木然之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谁也不敢谈论谁也不敢哭泣谁也不敢悲伤哪怕只是一声轻轻的喟叹，

即使心欲碎肝欲裂骨肉将成齑粉也只能硬撑着悲戚的坦然，

即使挚爱的亲朋好友也只能压抑心伤和痛苦假装什么都有发生过继续苦熬沉沉难到头的黑暗。

 

五分的碎银子找到了，圆圆的很轻，轻轻放置在那刽子手代表摊开的手掌上面，

国徽上的天安门在这面闪耀，两棵麦穗环绕在那一面的两边。

 

真感谢您了，人民的代表者革命的办事员，

感谢你们射杀了我那阶级敌人的女儿，感谢你们把“喜讯”告知我时秉公办事不占不贪，

你们两袖清风什么都没要只要林昭自己消费的五分大洋子弹钱，

知道你们还亏着呢，你们劳顿奔波汗流浃背，却心地慈悲没有索取毙杀我那倔强女儿的全部成本钱。

你们真够仁慈，既没索要车马费、辛苦费，也没索要鞋底费、茶水钱和等等等等“执行任务”时花销的一系列预算。

 

感谢你们了！你们真的很慈悲、很心善，

你们担心一个老母亲会在漫长的时光里稀里糊涂不切实际的乱想以为自己的女儿还活着，趁早把杀戮的消息告诉她，让她断了那份毫无意义的念想从此轻装上阵方便步步紧跟革命路线。

 

感谢你们了！你们真的很廉洁、很讲人性和公道，你们没有胡乱喊价漫天要价，仅仅收取了区区五分子弹钱，

只——收——了——区——区——五——分——子——弹——钱！

 

 

                                      2014年8月22日   重庆

 

 

补：林昭被枪毙后，她的母亲疯了……没多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