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河南营受命运巨银    郝摇旗逞恶五虎山

    却说汤氏回娘家之后茶饭无心，总是惦记着李公子。先前听说李公子被女贼红娘子所掳当了面首，后来又听说回城作内应被官府所捉，下了死囚大牢。汤府往来的都是名门望族，官宦学子，对李公子的所做所为嗤之以鼻。放着好好的举人不当，与饥民混在一起，那还能混出个好人来？有其父必有其子，天生就不是什么好鸟。全怪汤小姐瞎了眼，公子王孙全都看不上，倒选了个逆案之子李信，现在这脸可就丢大发了。

    汤小姐受不了别人的冷嘲热讽，躲在房里不肯见人，整日里以泪洗面，谁劝说也不当用。汤老爷谨慎惯了，对于这种事绝不肯出头。汤小姐也不想难为父母，到杞县丢人现眼。脚上泡都是自己走的，也不能埋怨别人。有心到杞县去探监，这一路恐怕走不到杞县,自己就已被煮成人肉了。正在着急，又听得李公子当了流贼，破了杞县，杀了县令，率领数万人投奔了李自成。

    汤小姐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些是真的，却实实在在发生了。汤老爷也对着流贼破口大骂，连李公子都带上了。恨女儿不长眼睛，非要嫁给这个李信，连累了汤家。朝廷追究起来，汤家几百口子也要被朝廷问罪了。为今之计,只有女儿一死才能脱了干系。女子从一而终，汤家是不能出一个有辱家门的女人的。汤小姐走投无路，想死也得死，不想死也得死。大哭一通之后，关起房门自缢而死。

李公子得到凶信时,汤氏已经死了一个月了。家人交给李公子一首绝命词，是汤氏的手笔.这是一首七绝，写在汤氏从不离身的白绫绣帕上，上面还绣着一对戏水鸳鸯，是他们夫妻共同刺绣的。绝命词中写道；

‘三千银界月华明，控鹤从容上玉京。夫婿背侬如意愿，悔将后约订来生。’

    李公子读罢绝命词大放悲声，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汤氏，自己对不起妻子。这一场哭，哭出了李公子压抑二十年的悲伤，几番昏死过去，几番以头撞墙，恨不能马上与汤氏阴间见面，向她诉说心中的无奈，心中的愁怨。妻子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不是因为自己放赈,而是因为自己从了流贼。这在汤氏的眼里就是变节，就是背叛，就是大逆不道，与她心中的李公子完全是两个人。汤氏生活在那个环境里，并不真正知道百姓已经陷入了多么悲惨的境地，也看不见大明王朝已经腐烂透顶无可救药。加入李自成队伍之后，李公子觉得这一回才是真正的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寻找到了真正的道路，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他对自己的行为并没后悔，难过的是汤氏并不真正了解自己。李公子渴望的是天下大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房住.无处不温饱，无处不均匀，一个充满爱的世界。他与汤氏谈的很多很多，汤氏说他是在幻想，均平世界永远也不会出现。有人类就得有高低贵贱，贫富差别，只要争取当富人不当穷人就是了。

    李岩坚持认为；在人类世界里，应当自由、平等、民主、博爱，人与人没有等级差别，人人都有平等的权力,享受到上天所赐予的一切,这就是人类生存原则。在动物世界中,存在着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丛林规则，动物生存原则。人应当像人一样的生活,而不能堕落为野兽，而强权者们正在干着比狮虎豺狼更要凶残的事。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原本都是善良纯洁，而且十分弱小的，都是婴儿，小天使。善是人类的本性，人类需要爱而且寻找着爱，是在爱中成长壮大的。当这种爱变得自私而残忍,就变成了占有，不择手段的占有。占有金钱就是占有物质，占有特权，就会残害同类以达到自己自私的目的。一切罪恶都出自于贪婪，贪婪是人性最大的敌人。

    李牟与亢英是李岩的左右手，分粮分田干得劲头十足，从来没有那么兴奋过。亢英强壮了起来，每日能吃进一斗米，一二十斤肉，军中的粮草是很充足的。自从李岩、牛金星、宋献策等人加入之后，李自成大军有了明确的目标与口号，受到了热烈的拥护。罗汝才、革左五营、老回回这些有名的巨贼都归附了李自成，李自成被推举为新顺王，还是身穿布衣，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李岩对李自成很是赞赏。

    牛金星、宋献策成为了谋士，李自成一日也离不开他们。牛金星在军中的地位比李岩高出许多，表面上还是莫逆之交，在心底里牛金星有些沾沾自喜，总算是比李公子高出一头了。李自成对李岩是敬重，对牛金星是信，在军中的口碑李岩还是强于牛金星。牛金星没少费力结交各营将领，李岩并不交什么人，立心为公，全军却都对李岩评价很高。

    大军进展的很顺利，河南五十余个郡县都落入了义军之手，都很安定，没像过去那样打一处丢一处，流寇式作战。城市的管理，官吏的任用，土地粮食的分配，平定地方等事,都交由李岩一手操办，井井有条，有了新政权的样子了。牛金星擅长于军事，每到一处都重用举人，军中到处都是他的弟子门生。李岩不拘一格选拔贤良，只要有利于百姓就大胆去做，哪个乱兵也不敢到李公子辖区胡来。

    李牟曾是个杀牛的，他能够把强壮的疯牛扳倒，割下牛的脑袋。他与亢英一起荡平了大小百余处土豪山寨，夺取钱粮无数。提起他们两人的名字连鬼也害怕，无人敢与他们两人对阵。

    严明的军纪让罗汝才等人忍受不住了，他们联合起来想要自成一军，以横行天下为快意。罗汝才、袁时中、革左五营约有五十余万人，如果分离出去不但前功尽弃，而且现有的地盘也保不住，百姓更是出头无日了。李自成率领亲兵闯进罗汝才大营，斩了罗汝才与其谋主。袁时中也被杀，革左毙命，全军降服谨遵号令。对于这些枭雄李岩也没什么好感.抢夺子女钱财，祸害百姓，是一些真正的流贼。有些人一得志就忘了根本，其根源就是没有见识，过于浅薄。

    大军连连获胜，崇祯十七年正月自成即位于西安，称大顺王，改元永昌。发步兵四十万，骑兵六十万，渡过黄河进行东征。除宁武总兵周遇吉外，各处望风归降。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布衣进入皇城。崇祯皇帝煤山吊死，文武百官迎降，李岩先行占领了皇宫。

    李岩的清廉是天下闻名的，李自成特意安排李岩先行进入皇宫，正是此意。太监们奉上帐册，李岩打开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打开一个银库，里面满满的都是银锭，每个五百两，打着永乐年号，总共三千七百万锭，折银二百多亿两，还有一亿余两黄金。

    李岩猛然想起妻子跟他说的话，一点假也没有。天下十分之八的银子都进入了皇家，天下怎么不发生银荒？纸钞作废，铜钱铸的很少，国内可使用的就是十几亿两金银，大部分还落于官吏豪门之手。皇亲周奎在军情危急时,皇帝劝捐只出一万两银子，而刘宗敏一打一吊就榨出来五十六万两。三品以上大员降与不降的都被关押起来索取金银。李自成无意在北京定都，已决定全部的金银都运回陕西去，在西安设立京城。

    皇宫内藏有巨银之事只有李自成、李岩、李牟、牛金星、宋献策五个人知道，属于绝密。大顺军进入北京之后，除了李岩统领的河南营之外全都失去了控制，开始四处掳财。李岩劝说将领们收敛一些，将领们不服气的道；‘皇帝让他去当，我们弄点财物还不行’？李岩只好约束自己的部下，驻扎在城外，不许任何人随便出营。

    李自成把李岩请到宫里,对他说道；‘将士们失去了控制，满人大兵压境，无人肯去山海关。只有安排退路方为上策。军中有车五万辆，京畿一带尚可征用五万辆。可将宫内藏银运往陕西，每日可行五千辆，运送须二十日，此事只有李将军可以办到。只须送到黄河禹门交给高皇后，她就知道如何安置了。’李岩领命，将军队分成四十队，每日押运一队，每队大车五百名河南兵押解。李锦、高一功等亲信将领各领三千人马陆续护送。车上所装的都是布帛、粮食，内藏十亿两金银无人知晓。运到黄河边上由高皇后亲自验封，然后付押送将领回批，回去向李自成复命。

    最后一批是郝摇旗押运的，郝摇旗正在与假的天启皇后，实际是魏忠贤的干女儿容妃鬼混在一起，当他的临时皇帝呢。容妃长的妖媚过人，三十多岁正在浪头上。打着天启皇后的旗号在城东公开的行淫，连那张床都是龙床，是天启皇帝与后妃们交合的逍遥床。当年魏忠贤与天启皇帝的奶妈客氏为了迷惑皇帝，把持朝政，特意发明了这张床。魏忠贤与客氏先试用了一下，感觉很好。魏忠贤虽说是个太监，淫药吃的下面的阳具也冒出了半截，算是半个男人了。客氏甩了老相好,与魏忠贤结成了对食，成天琢磨这个事，就给皇帝发明了这张床。

    逍遥床可以任意变换，皇帝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花样翻新，后妃们可以变着花样与皇帝淫乐。每个地方都藏有淫药，只要吃下去性欲马上高涨，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其乐无穷。真是如梦如幻，如神如仙，没有比这个更快意的了。天启皇帝刚一成人,奶妈客氏就与小皇子有了事，淫乐不断，个头总也长不起来。到十七八岁还是个大男孩，发育不良。当了皇帝之后更是放荡不已，宫中演戏都是淫秽剧。太监宫女们都兴高采烈，就是张皇后不喜淫乐，总是借口回避，皇帝拿来的淫药也不肯吃。

    为了搞掉张皇后，客魏送进来了容妃，妖媚过人，最喜欢上逍遥床了。乐极生悲，天启皇帝二十三岁就因酒色过度早早归天。把一个容妃熬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早就忍耐不住了。

    李自成进了北京，张皇后在李岩的保护下从容自尽，保住了名节。容妃如同出笼的鸟，打着天启皇后之名招揽义军将领们与她淫乐，每天过的都十分快活。皇帝与这些西北大汉比起来,可差得远了，容妃兴奋得嗷嗷直叫，连叫过瘾，说当娼妓比当皇后快活多了。天启皇后丑闻远扬，民间传说她是‘好汉鸡巴一箩筐。’张皇后是河南人，原本是河南人的骄傲。如今让容妃一顿糟蹋，张皇后变成了无耻淫妇，连河南兵也都成了戴盖的王八兵了。李岩早就憋股劲想除了容妃，为张皇后正名，又不愿意为此事与义军将领们闹崩了。把郝摇旗支走也是他的主张，车队一出城就可以对容妃下手了。

    最后一批财宝运走，李自成也就安下心来。整顿二三十万人马，亲自前往攻打吴三桂，消除这个隐患。吴三桂不是李自成的对手，连连败退。勾引满清大军杀入关内，李自成败逃，败兵蜂拥回京，北京已是守不住了。

    李自成的败讯传到山西，大同总兵姜瓖举起反旗，开始截杀李自成的部队了。姜瓖归降李自成之后原职留用，兵权在手，脸子说变就变。郝摇旗押运车队刚走到阳原，前面就已断了路，反水的明军从四面八方杀过来了。

    行前李自成下了死令；谁揭开封条谁就是死罪，编号车少一辆，押运人员与护送人员定斩不饶。郝摇旗连忙下令车队掉头往回走，交给李自成就与自己没关系了。这儿距离京城大约四五百里路，得翻过五虎山，过宣化，走怀来，才能进入居庸关。

    祸不单行，不但遭到敌方追杀，天也下起雨来，车辆就爬不上陡峭的五虎山路了。前有高山，后有追兵，区区三五千人马抵挡不住数万大军，况且还得留下押车人员。郝摇旗向亢英下命令道；‘把车上的货物卸掉一半，大车上山，我在后面阻挡追兵。’亢英明知道是掉脑袋的事，不这么办还真不行。于是传令揭开封条往下卸货，一卸车众人都惊呆了。

    郝摇旗狞笑道；‘怪不得这么秘密呢，原来偷运的都是银子。这都是将士们用血和生命换来的，不可落入敌手。速速将金银运到山上，等候我的命令。’赶车的车夫都被留在了山下，由河南兵轮换着将五千辆马车赶上了山。郝摇旗打马在山里已转了一圈，指着一处山坡道；‘这一带都是黄土山包，就在那个土包后面挖洞，挖得深一些，莫让外人发现了。’军中备有挖洞的工具，是用于挖地道攻城的。河南兵分成十队轮番挖洞，一个时辰后挖出了一个宽大的地道，将银子搬运进洞埋藏起来。

    山下喊杀声震天动地，从北京败退下来的乱军如同蝗虫。将士们得知李自成已经逃出北京，临逃前把北京皇宫等处都点着了，正在后面押阵呢。亢英怕乱了军心，命令押车的五百名士兵把大车赶到山里等待命令，自己到路旁打探后面的情况。

    李自成被吴三桂紧紧咬住追杀不已，李自成大军马不停蹄的一闪而过，亢英连连喊叫也没人理睬于他。眼看着后面的清兵追了过来，亢英躲在草丛里躲过了清兵。直等到没什么动静了亢英才转身回到藏银之处，只见得遍地死尸没有一个活人，河南兵已被杀得一个不剩，五千辆大车都没了踪影。

    亢英伏地大哭，这都是他的生死弟兄呀，什么人这么狠毒杀得一个不留？许多人都是躺着被杀的，没有激烈搏斗的迹象，十有八九是郝摇旗想吞了藏银杀人灭口。亢英强忍悲痛，在别处挖了个山洞，用了十余日将藏银换了个地方。原来的洞穴掩埋了弟兄们的尸体，大哭一通绕道而行，寻找李公子与李牟去了。

    令亢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郝摇旗诬告河南兵趁乱赶着车队不知去向？正赶巧李岩向李自成提出到河南招集义勇，可得精兵十万挽回败局。牛金星认为李岩是想借机会自立，截银一事早有安排。李自成大怒，命牛金星查核此事，可以先斩后奏。牛金星以老朋友的名义请李岩、李牟喝酒，将其二人杀死。

    刘宗敏大怒道；‘牛金星无一箭之功，竟敢擅杀两员大将，我必砍下奸贼之头。’众将士见李岩尚且被杀，都离心离德各有异志，李自成对牛金星也有些恼怒。牛金星见势头不对，逃出了兵营投降了满清，为满人出谋划策了。

    宋献策思忖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知道北京巨银者没有一个得善终的，我还是及早逃命吧。’于是潜出营门周游四海，不知下落。

    郝摇旗一怕李自成治他的丢银之罪，二怕时间一长藏银被他人所得。所以没有跟随李自成败退回陕西，而是独领一部在山西与河北交界活动，招集散兵游勇，聚起了三四万兵马，就来五虎山取银。姜瓖并不想与李自成部结下死仇，满人没有扶立明太子他有些不满。郝摇旗不打大同他也就不加拦阻，郝摇旗顺利的找到了藏银的地点。

    挖开一看，里面全是被杀之人，已经开始腐烂了。郝摇旗当下就明白了;那一夜有漏网的，准是那员虎将亢英。找遍了各处都没发现一点痕迹，看起来不抓住亢英藏银是找不到了。郝摇旗让人掩埋了洞口，率部行走河南，四处打探亢英的下落。亢英就像从地上消失了一样，无论是谁都没有见到过亢英，他也没到过任何山寨。

    郝摇旗当了二十年的流贼，大江南北都有他的眼线。找不到人就找金银，藏银都是纯银，黄金也都是纯金，成色与民间使用的并不一样。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扬州有人发现了刻印‘乐’字的碎银，与藏银是一个成色，可见亢英在这一带停留过，并带了些藏银一路使用。郝摇旗明白；只要沿着金银出现的线索,就不愁抓不住那个亢英。只要把藏银拿到手就可养百万精兵，纵横天下。若知郝摇旗能否找到亢英？且容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