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郑军大破云龙阵      百万雄师震江南

    却说郑成功在休养生息之后，已做好了一切准备。永历十三年五月，在厦门誓师北伐.海船八千余艘，将士号称百万.改厦门为思明州，以八千铁甲勇士打头阵大举北上，进军南京。这是一次大决战，是全国抗清武装聚集在郑成功大旗下的生死之战。是郑成功多年的苦战换来的大好局面。郑成功不但要与满清斗，还得不断的与各派势力斗，这种斗争往往比对满清更为残酷，更为激烈。

    黄梧利用各种矛盾拉过去上千名将领,三四万将士,是延平王的心腹大患.施琅熟悉郑军的作战方式,出任福建水师提督,经常偷袭郑军,后方很不安全.躲藏在内部的敌人比明显的敌人更为可怕,郑军的主要力量就是过去的海寇,有些老将郑成功是制约不住的.

    余新作战勇敢,是郑芝龙的旧部.统领八千铁甲兵屡立奇功,郑成功将他视为父辈,什么事情都让他几分.余新性欲旺盛,缺不了女人.郑成功劝他节制一些,给全军做个榜样.余新答应娶妻,以后就不再胡来。郑芝龙带军时，官军与海寇是没有太大的区别的,郑成功严苛的军纪确实令一些老将们接受不了。

    郑芝龙之侄郑彩，是郑芝龙帐下的一员骁将.文武双全，威名素著。他不愿意归降满清，但也不愿意屈居于郑成功之下。隆武皇帝曾封他为永胜伯，因为他从来就没打过败仗。部下有三万兵马，在采石矶驻守。众将归附于郑成功，他却归附了鲁监国，被封为建国公，署兵部尚书事。

    他反对郑芝龙，认为郑芝龙本身的行为就是叛逆。作为叛人之子的郑成功是没有资格领导全军的,他希望自己成为全军统帅，准比那个从来没打过仗的小白脸要强。郑彩是个人物，在清军手中连续夺回了三十多座城池，帐下最盛时掌管十余万雄兵。

    郑成功多次派人，想要与他合兵共同抗清。郑彩瞧不起郑成功，只许他率部归附，不肯联手抗清。别说郑成功，就是鲁监国他也不放在眼里，只是把鲁监国当个傀儡，一切都得他说了算，与郑芝龙的所作所为别无二样。南明的每一个皇帝都是武人拥立的，实行的全都是军阀政治，谁兵多谁就说了算。大学士熊汝霖本是低级官员，弘光皇帝被擒之后，他没有随着众官员归顺满人，而是会合孙嘉绩在余姚举起反清大旗，聚起三万将士，大多是船民矿工，战斗力极强。截下许多乱兵的铁炮，屡败清军，成为浙东的一支劲旅。鲁王监国后，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掌管朝政。他手下的‘熊兵’与郑彩不和，郑彩为了独揽朝纲，把熊汝霖杀死。清军一到浙东，全军土崩瓦解。鲁王驾舟入海，郑彩也弃鲁王而走。秀才王元趾奋笔疾书道；

    ‘群奸误国，庙社沦胥，愤怀事变，恨不手斩贼臣之头，恸惜时艰，且思生食叛人之肉。养兵十载，大帅惟识奔逃。积粟千仓，墨吏半肥私囊。冠裳世禄之家，养窟以待新朝。郡邑管事之长，收图以修隆表。追呼犒迎之费，尽属青衿。供奉大清之牌，遍传黔首。文非饰过，则曰暂屈必伸。当效会稽之辱，忍耻苟全。长往不返，驾言东海之逃。呼号莫闻，痛哭无路，用殉蛟腹，愧彼鼠心。古称五死，何待捐躯赴义之可乐？寿止百年，保无疾病水火之杀人？惟兹清流碧水之中，正是明伦受命之地。鬼如不厉，为访三闾之踪。魂果有灵，当逐伍胥之怒。真能雪耻自任，愿激发于光天。倘或同志不孤，致相招于冥土。’

    王元趾这篇绝命词，正是当年真实的写照。浙东遍地都是恢复之师，人尽招兵，人尽派饷。一乡之内，统帅镇将三四个，都向百姓要粮要饷，折腾了十多年，民力已竭。清军一到，真正抗清的微乎其微，早都撒丫子逃的没影了。他把这绝命词贴于[先贤祠]，从柳桥跳水而死。他是怀着屈原之心而死的，不是死于国难，而是哀于心死。郑彩无处安身，又与郑成功争夺闽境。郑成功只好与其一战，把他打败，逃入海岛。郑成功不计前嫌，派人前往招抚，晓之以大义，郑彩折服，把残部都交与郑成功指挥。

    对于各地的草寇满清是不太在乎的，包括郑彩的十万大军在内。头疼的就是郑成功，军纪森严，特别有战斗力。新归附的部队都是先进行训练，然后才去作战。对于这股队伍，清廷是一点也不敢马虎大意的。

    郑成功与众人计议道；‘瓜州是南京的门户，必先破之。’清军主帅梁化凤,人称小诸葛，善于用兵，在清军中首屈一指，所以担当镇守南京重任。他摆下了云龙阵，在江中横上滚江龙，都是胳膊粗铁索，系于两岸岩石中.有重兵把守，难以接近。浮在水下二三尺处，战船一触即碎。滚江龙浮在水下，不怕火烧，不怕斧砍.只要挡住郑军水师，就可造成万船滞留于江中，进不得也退不得。

    郑军的火力主要装载在船上，每艘船上都装有大小火炮十几门.八千艘战船，沿江城镇没能力抵抗。八千铁甲军随船而行，遇到强敌铁甲兵上岸，板斧，鬼头钢刀无坚不摧，无论枪炮还是弓箭都伤不了铁甲兵一根毫毛。铁甲兵一出，满蒙八旗都看不见了。满八旗仗着的就是铁骑，纵横天下，战胜了三四百万强敌。铁甲兵是满军铁骑的克星，遇到一次败一次，清军这回算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梁化凤心里清楚，硬打是打不过的，必须以计破之。郑军沿江长驱直入，沿江城镇纷纷陷落，江浙二三十万兵马剩下的不到十万人了。郑军一到，抗清义勇蜂拥而起.天地会人士互通声气，大江南北遥相呼应，抗清复明已成了燎原之势。

    梁化凤曾是郑彩帐下的领兵大将，因郑彩不听他的劝告，心怀不满，反水降了满清.在平定姜瓖以及西北之乱的战役里,梁化凤大显神威,九战九胜,立下了赫赫战功.洪承畴对他特别赏识，举荐他为江南提督，镇守南京。梁化凤喜欢谈兵，行军布阵不让武侯。文韜武略都属上乘，胆子甚大，赛过姜维。

    郑成功帐下既有郑鸿逵的旧部又有郑彩，郑联的旧部，梁化凤是羞于再度归降的。他的部下也有不少将领是闽浙人，曾被郑成功杀了全族，也不愿意投降。在梁化凤手下的都是顽固分子，大清的忠良.他们与洪承畴同样，只能给满清当鹰犬，没有退路。

    梁化凤安排了三百门大炮，郑军战船一被滚江龙挡住就万炮齐轰.顺水漂下数百满载着柴草焦油的木排，来他个二烧赤壁，破郑军百万。二三十斤铜炮随军携带，保护滚江龙，挡住郑军陆军。按周天三百六十度布下六十四阵，阵中套阵，随时变化.枪支火炮相互配合，滴水不漏。两岸各有一万精兵随时待命，郑军一乱，就势杀出。云龙阵进可攻，退可守，瓜州及南京万无一失。

    梁化凤将粮食百姓都赶入瓜州，镇江，南京，坚壁清野，让郑军野无所掠。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云龙阵一得手，百万郑军都得葬身于此处。梁化凤与众将歃血为盟；‘胜则生，败则死。’将领们都把家属送进了南京城里作为人质，降敌者全族杀死。

    战前郑成功就派人分头打探敌情，王征南耳目灵通，弟子门生遍布江淮，清军的一举一动无不一清二楚。郑成功与众文武制订了详细的作战计划，由材官张亮带三百水性好的将士携带铁砧，大锤，乘木筏逆流而上.潜入江中，将滚江龙砍断，为水军打开通道。兵部侍郎张煌言，提督罗蕴章，带三十轻舟，一千将士，等滚江龙一断，就直奔瓜州上游，敲鼓鸣炮，四处放火，扰乱敌方阵营。郑成功与水师提督翁天佑,统领大军直奔瓜州，将云龙阵拦腰截断，难以发挥作用。

    这是一场大决战，双方都没有退路。全国抗清部队只剩下郑成功这一支主力部队了，胜则可以联合江南一二百万大军，形成南北朝，与满人争夺天下。若是战败,郑军将在大陆无立足之地，东南一隅无论如何抵挡不住全国的清兵的。没雉发以前，还有满汉区别，清兵很难形成一个整体。雉发易服之后，连军中的爵位都是满人爵位，说满语，用满族文字已成为时髦.人们已经把自己视为大清的子民，前明军队已变成贼寇或是叛军了。人是承认强权与暴力的，不管这种强权来自于何方？在世界各民族的发展史上，汉奸向来是最多的，而且表现得最为无耻。这不是民族的特性，而是几千年奴化教育的结果。人们能接受大小强盗的统治，心甘情愿的上缴赋税，上交皇粮与地租.换个皇帝不过是换了伙新强盗，都是百姓的奴隶主，本质上没什么不同。汉人皇帝不见得好，满人皇帝不见得坏.谁占优势就随顺谁，这就是大部分汉人的心理。

    部署已定，张亮带着三百将士各执板斧，铁砧，趁着黑夜用木筏荡到滚江龙处.将士们跳入水里，用竹管换气，几十道滚江龙铁索全部被砍断了。张煌言，罗蕴章随着张亮他们,很快的就到了瓜州上游，敲鼓鸣炮，烽火连天。梁化凤大惊道；‘郑军何时偷着过去了？瓜州不可丢失。’连忙率部回去救援。清军阵脚一乱，郑军巨艇万炮齐鸣，炸得云龙阵一片火海.八千铁甲横冲直撞，清军的大炮都被郑军抢了去，掉过头来猛轰敌军。

    云龙阵清军本来就怕郑军，见上游已失，还守着云龙阵干什么？放弃阵地回头便跑。清军花费三百万巨银，经营了四五年的南京防线全面崩溃，丢弃的枪炮军械不计其数.败兵都逃回了南京，不敢出城对敌。

    郑成功率领水师顺利的抵达瓜州城下，城里早就吓破了胆，请求投降.郑成功准其归降，大军不战而下瓜州。留下大将刘猷镇守瓜州，全军直扑镇江。镇江的屏障乃是银山，银山关隘有一万清军在此固守。清军设下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火龙阵，全是焦油柴草等燃火物，主要对付铁甲兵。第二道是滚钉阵，陷阱竹尖布满阵前，主要对付滚牌兵与滚被兵。第三道是轻重炮兵，重炮专轰火龙阵，轻炮专打滚钉阵，鸟枪三千专打进攻散兵。梁化凤亲自坐镇，这是他为南京设下的第二道防线。

    郑成功从来不主张强攻，无论什么阵都以计破之。白泰官带着三百名身手敏捷将士，黑夜潜入清军阵中.点起了大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龙阵已经不攻自破了。

    甘辉密令将士们每人准备一捆柳条，用柳编墙挡住炮火，趁黑夜向敌推进。清军炮火打到柳编墙上就落在地上，将士们手持牛皮盾，顶着炮火一步步前进。将士们背的柳条组成了一道道护墙，环形而进。柳条墙外盖上一层湿棉被，什么枪炮也打不透。

    眼看着环形柳条墙就要逼近最后的防线了，梁化凤长叹一声，下令退兵，银山防线已不复存在。镇江清军守将高谦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镇江所属的七八个城池全都归降，郑军的粮饷供应得到了保证。

    清军连败，军心不稳.瓜州，镇江都被攻破，南京门户已失。明军未到，仪征义勇已将城池收复，出迎五十里欢迎北伐大军。张煌言做为监军打下了观音门，直逼南京城下。七月，芜湖出降，上游郡县传檄而定。芜湖一下，截断了清军援兵之路，南京已成为了孤城。出兵半年，明军已收复了四郡三州二十四县，常熟等处也都准备兵到即降。

    全军以水师为核心，陆军沿江扩大战果。清军闻风丧胆，各郡县都无固守之意，准备迎降。只要南京一破，江南半壁就可收复.江北反清复明武装也会趁机而起，各郡县稀里糊涂降清的前明部队,都将举旗反正。洪复利用王征南，张长公，江淮八侠等江湖豪杰，大力发展天地会成员.反清复明已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人们当满奴当够了。连三王之一的耿仲明,都因为收留旗奴,违犯了逃人法被迫自杀，汉将们人人自危.对于大清朝并不忠心，大多数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一有机会就举旗反正，把满鞑子赶回关外去。不被异族所奴役不知道那个滋味，满八旗跑马占荒，逼迫百万汉人做旗奴，每年上报自杀的人数就两千多，大部分都是女奴。旗奴都是战俘与失去土地的人们，满人一直是奴隶制，主子死了总得杀十几个旗奴用于殉葬。连降官们的妻妾子女都不保，别说丧失了一切权力的旗奴了。汉奸文人们大力歌颂满人统治,是奴性使然，他们可以为任何强者做同样的事情。郑成功这类人在哪个时代都是少数，是不识时务者。

    洪承畴在京城本来就是个闲官，见形势危急，清廷让他速速赶往东南，挽救危局。洪承畴亲自前往侦察，问路边卖饭的老婆子道；‘听没听说前面的战事怎么样了？’

    老婆子答道；‘可不得了，逃避兵乱的一帮一帮的，说各城把满兵都杀光了，一二百个郡县都归降了郑成功，看起来江南是保不住了。’

    早就听说滚被兵，藤牌兵厉害，枪炮都不怕。八千铁甲一可当百，无人可敌。自己带的三万人哪里是郑成功的对手？还是早点回去，不要自讨没趣。于是分兵固守，并不前往南京救援，南京就成了一座孤城。

    南京守将梁化凤带领守军出仪凤门迎战，明将余新大刀阔斧的杀了过去.清军大败，退入城里，只用箭矢枪炮对敌，再不出城。甘辉对郑成功道；‘金陵易守难攻，我大军顿兵于坚城之下，非是善策。趁此破竹之势，可留一军继续攻城.大王率军沿江而上，分兵几路攻打江浙，湖广，与各路义军会合，将清军赶出江南，此为上策。’郑成功道；‘南京孤城，可先拔之.否则我军腹背受敌，不可留此后患。’于是全力攻城，清军拼命抵抗，攻打二三十日也没有攻打下来。

    南京此时已成孤城，明军已基本控制了江苏。秦淮河里明军水师海船分布百里江面，江楚清军无法援救。七名骑兵到江浦巡哨，城里就举起了白旗，归降延平王，清军已成惊弓之鸟，南京之恢复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

    梁化凤多次派人出城商谈投降之事，南京城里的学子们也不约而同的聚于孔庙，商议反满扶汉大计.每日里不下数百人，成了半公开的反清中心。因为梁化凤要求按原职录用，其他降官也均以反正之功不咎既往，对此郑成功不肯答应，要区别对待。甘辉劝他可以先答应一切条件，拿下了南京城再变卦也不迟。

    郑成功道；‘人若待我以诚，我必待人以礼。如今官吏们无羞耻之心，所以李定国不受桂林之降。夫君子如水，可以洁人。小人如油，专欲污人。不除小人，鱼目混珠，即便恢复了大明也不过昨日之局面，有何胜负可言？与其进而负于君，不入退而合乎道.五伦之外无道，六经之外无文，四书之外无学。贫贱立品，富贵立身，方是天地间真男子。宁留正人一千，不留邪人百万.权谋之用，我不为也。’

     甘辉反复相劝也不当用，不由得长叹道；‘公以君子之心待天下之小人，能不被其所愚？待君子可以君子之道，待小人必以小人之道，更甚于斯，方能制其于死命。公不用权术，胜负难测矣。’

天气炎热，军中游水，饮酒，下河捕鱼的比比皆是。众将士都认为南京已是熟透了的桃子，不用费力去摘,到时候自己也会落下来。郑成功分兵平定其他郡县，南京城下明军不足十万，军纪不整。甘辉劝道；‘义不聚财，慈不带兵。三军松弛，倘若有变，大势去矣。’郑成功道；‘清军屡败，已是胆破，城内能征惯战之士不超三万。清军六门堵塞，一有动静，我军顷刻便可集聚，不足为虑。’郑成功依仗有八千铁甲兵，无往而不胜，所以根本没有把清军看在眼里。每日里打探各处战况，把南京当做了一个死城。

别看郑成功平时治军严谨，但在骨子里却有妇人之仁，见不得将士们吃苦糟罪。每打一仗，铁甲兵们一脱下铁甲倒出的全是汗水，就是铁人也是吃不消的。天气炎热，将士们向来不离开水，有空到河里解一解暑，郑成功也不大干予。爱兵是好事，但应当在攻下南京城后再这么做。南京城易守难攻，郑成功也不愿意损失太大，想要迫其投降，不战而胜。

    明军围而不攻，梁化凤秘密组成了五千敢死队，在夜间偷偷挖洞。一个月后，已在仪凤门下挖了十个洞口，目标主要对准八千铁甲兵。梁化凤多次求降，就是条件讲不下来，郑成功也没想到这是他的诡诈，缓兵之计。南京二三百万人口，只要困上一年，粮食一断，清军不降也得降。各地义军风起云涌，现在打着延平王旗号的恢复之师真的有上百万了。只要南京一下，各处都将竖旗反正，大清江山必然另易新主。若知后事如何？且容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