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群雄纷争天下糜烂    洪复单骑勇夺七印

    却说永历三年年底，清兵攻入了广州，屠杀军民百万。南明守将杜永和率部退守琼州，向郑成功紧急求援。谋士们都不赞成大军南行，失去海上屏障。一旦失利进退无路，非用兵之道。对这些情况郑成功心里是一清二楚的，东南既有鲁监国，又有个赵王，也张罗着监国。而永历皇帝已成为了抗清的中心，郑成功认为既然接受了永历皇帝的册封，就应该奉诏勤王，而不应当计较得失。郑成功不顾众人的劝告，亲自带兵南下勤王。二月，攻下了海卫，声势浩大，清军大吃一惊。

    李自成退出北京后，杀了李岩、李牟，将士们都冷了心。牛金星父子潜逃降清，宋献策也不知去向？降官们不敢表达意见，李自成身边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了。自从祖坟被掘之后，李自成总是心烦，就想杀人。清军打败了李自成后，河南、山西、河北的降官们又把李自成的人杀了，大部分归附了满清。李自成怒不可遏，把邪乎气都撒在了降官们的头上，寻事把降官一个个都杀了。

    朱元璋也是个穷苦人出身，放过牛，当过和尚，讨过饭，对有钱人不是不仇恨。可是他善于用人，重用了刘伯温、宋濂等读书人，参考历代治国方略,奠定了大明的国策章程，连皇帝也不可违背。国家得以安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李自成与朱元璋不同，他从心眼里瞧不起读书人。认为这些个舞文弄墨之人过于奸诈，心眼太多，不可信任。他那么信任的李公子、牛金星、宋献策，最后都背离了自己，还有什么读书人值得相信？穷人打江山就应当穷人坐江山，用不着那些人指手划脚。李自成重用的全是武将，控制着天下的四分之一。

    从北京到陕西的富户已经抢得精光了，统治区内的富户、中户都搜刮得差不多了。丁壮基本上都在军中，当兵吃粮的能有百万人，有金银不当用，粮食就是个大问题。西北一带土地贫瘠，连年灾荒，流贼加上兵乱，处处千里无人。生存下去已是人们的唯一需要，想要生存下去并不是很容易的。李自成制订了严刑苛法，偷一只鸡就是死罪，也遏制不住将士们的行为。马上能打江山,马上却治不了江山，李自成的皇帝当不成了。

    吃大户卷走了所有的乡民，变成了流贼。官军认为这是匪区，遍地是贼，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流贼既抢粮食财物也糟蹋妇女，官兵不但将剩余搜罗一空，而且见人就杀。女人先奸后杀，拿头颅去跟朝廷换银子。

    清军的杀戮赛过流贼与明军，凡是抵抗的一律屠城，不抵抗的财物与女人也都是战利品，占领者可以任所欲为。华夏已成了禽兽世界，没有廉耻，没有道德，只有生存下去的愿望。

    统治区内搜刮一空后，大顺军就向西夺取粮食，由皇太子李锦统领大军西征。宁夏、甘肃地区并没有臣服李自成，军民联合在一起保护家园，与大顺军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大顺军死伤十余万，粮食没有到手，遭到了惨败。李自成大怒，将李锦押回西安，想要砍头示众。众将苦苦相劝，才饶其一死。皇太子是当不成了，李锦的威望也一落千丈。

    大顺军南下争夺两湖地区，明军比民军好打。南明与清军讲和，共同打击李自成、张献忠。南明自身不保，说的只是空话。清兵西征，打败大顺军六十万，势如破竹，西安不保，李自成南逃，流窜作战。隆武元年九月，被乡兵杀死。大顺军群龙无首，将领们相互争雄，谁也不肯服谁。

    二十多万大顺军归降了满清，李锦、郝摇旗等四五十万大顺军归附了永历皇帝。他们还称李自成为先皇，高氏为太后，并不听从永历皇帝的调遣。他们需要的是吃粮的地方，是可供屯田的地方，对于光复大明他们并不热心。按老习惯，几十万人滚动在一起，主要是争夺财物，争夺生存的空间。他们并不对前明负责，也不对永历皇帝负责。

    张献忠占据了四川，在李自成即皇帝之位后，他也在成都即位，当上了大西国王。张献忠已经走火入魔了，子时、午时有烟火之处军民全杀，忌年出生的人全杀，子时敢出声说笑的全杀，敢说献字、忠字、八字、大字，贼字的全杀。屠了成都，屠了蜀中，屠了降兵七十五万，将带来的将士也杀了二三十万。蜀中已经千里无人，十停杀了九停了。侥幸逃出性命的川将,带领着清军进入四川，张献忠被杀。余部来到贵州，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归附了永历，永历皇帝名义下已有百万大军，犹是一盘散沙。

    李自成、张献忠除掉后，就剩下永历了。清军调集了全部的兵力大举南下，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孔有德、李成栋等前明降将是开路先锋。前明的统兵大将洪承畴是清军的主帅，他们的目标就是永历小朝廷。

    永历代表的是华夏衣冠，汉人皇帝。而攻打他的主力部队正是汉军，降清的汉军，将领们都曾经是明朝的臣子。他们赶不上刘豫、张邦昌，已经雉发易服，都是满人的装束。他们掠汉人当旗奴，将妻妾子女提供给满人主子以换取一根骨头，摇着尾巴表示着不懈的忠诚。他们的所作所为比孙之獬更为直接，更为露骨。嘉定三屠，血屠广州都是汉军所为，他们比禽兽更加残忍，比文官更加无耻。

    敌军未到时，明军派饷派粮把百姓搜刮一空，名义上是为了抗清。清军一到，大多数将士不战而降，给清军做先头部队，反过头来进攻南明部队。明军一旦得势，这些人马上反正，又当了明军，还是原来的职位。朝秦暮楚早已经见怪不怪，有骨气的南明将士最恨的就是这些人。李定国制订军令；‘见了雉发的就杀，不接受敌人的投降。’李定国的军队被称为‘蛮兵’，不但作战英勇，而且除恶务尽，一次杀死一二十万人是经常之事。郑成功也苦于部下叛服不常，会同众将士制订了严格的军纪；一人降敌，全族处死。这是一场决死的战斗，一个民族生死存亡的战斗。亿万汉人在暴力下正在归附于满人，不但亡国，而且亡种。这是一个民族的悲哀，一个历史的悲哀，一个有骨血的中国人的悲哀。

    元人定鼎中原时，中原汉人只剩下两千万人口了。元人占领了大半个世界，俄罗斯、德意志等欧洲国家只是他们的一个行省。游牧民族超过了一千万，需要大片的牧场。元丞相伯颜建议将汉人全部杀光，将耕地变为牧场。元朝皇帝不想那么做，留下了汉人当奴隶。农耕人口繁殖是迅速的，平均百年增加十五倍。百年后，腐化堕落的元人统治者被赶出了中原，还是汉人当了皇帝。当年元人要是屠了汉人，那么当奴隶的份都没有了。一个民族只能依靠自己，没必要与异族攀亲戚。所有的亚洲人都是一个祖先，都是黄种人。但在人类发展中,已形成了本民族独特的文化习俗，这就是民族的差异。

    元末的起义也是由于饥饿，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就不会铤而走险的。《水浒传》就出在元末，那是个号召被压迫人民反抗的纲领，而且造反有理。元末的人吃人已达到了顶点，活人都成了食物。无论官军还是贼寇都拿活人当食物，营内设有‘舂磨寨’，连人骨头，肠肚都不浪费。明初天下只有两千多万人口，男丁几乎全部当兵吃粮。天下太平后，未及百年，人口又恢复到了上亿人口。明末已经四亿人口了，土地与粮食都呈现出了紧张。

    明末杀运连环，人吃人也很普遍。明末清初天下也就三千万人口，都集中在城镇里，躲避兵乱匪乱。清军百余万，明军百余万，乡兵三四百万，丁壮人人皆兵，军粮问题一直是个大问题，江南繁富地区也有些筋疲力尽了。

    李自成余部躲进深山屯田，很少参加战斗。抗清的主力一个是李定国，一个是郑成功。郑成功与李定国不同之处在于；郑军一直是王者之师，从来不祸害百姓。不甘心做满奴的人们投奔郑成功的越来越多，郑成功已拥有近二十万大军了。

    为了保证后方，郑成功任命族叔郑芝莞镇守厦门，保证入海通道。满清闽浙巡抚张学圣见郑成功大军南下，派大将马得功带兵三万偷袭厦门。郑芝莞没有将略，带着水师匆匆逃走了。郑成功非常恼怒，将郑芝莞斩首示众，法不避亲，军营内无不敬服。郑成功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威震东南，是一个让人佩服的全军主帅。他不是靠着少帅的身份，不是继承父亲的基业，而是用他的人格力量聚起了一旅雄师。这支武装有着鲜明的政治纲领，就是存中华衣冠，存大汉江山。他们的背负着的是整个中华民族，这个信念从来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郑成功回到厦门时，郑鸿逵已经将清兵赶走两日了。郑鸿逵身体多病，进取之心也很淡薄。鲁监国逃入海岛，已经自动除去监国之名，奉永历为皇帝。绍武小朝廷早已被清军所破，朱明之后就剩下永历南明皇帝了。

    杨于两跟随父亲经商，家财巨万，都被满兵所掠，亲人们都被杀死，孤身一人逃到了晋江，投奔老师董扬先。董扬先介绍他投奔了郑成功，二人感慨万千，恍如隔世。杨于两已雉了发，郑成功让他以经商为名打探敌情，经常出入北京，与郑芝龙也就建立了联系。郑芝龙单骑出降，后来虽说有几个亲信前来投奔,也都是无兵无将，满人大为失望。得知家里被抢，田川氏遭遇毒手，郑芝龙痛心疾首，后悔莫及。但是见了仇人博洛贝勒,郑芝龙却不敢发一句怨言。只能含羞忍辱循礼晋见，郑芝龙在清廷连条狗都不如。

    清廷逼他写信招抚郑成功，他明知道不起作用，还是照办，以求得清廷的饶恕。杨于两的到来,使他知道些福建的真实情况，也是难以忘怀，老泪纵横。四十多岁的郑芝龙,两三年间满头白发，日见衰老，已不再有什么锐气了。郑芝龙虽降，旧部还在，清廷对他很不放心。郑成功的五六万人，郑鸿逵的八九万人就够满人头疼的了，万万不可让郑芝龙反出京城，寻机报仇。他的府第受到了严密的监视，郑芝龙也是心知肚明，不敢乱说乱动，连一句真话也不敢说。

    清帝对郑芝龙道；‘汝儿反叛，朕不罪汝。但该处有人来，必得报知于朕。’此话刚说过两日，正好杨于两来京，把郑芝龙吓个半死。他不想担个私通贼寇的罪名，真把杨于两出卖了反倒引起皇帝的疑心，自己也是说不清。郑芝龙连忙把杨于两打发了，嘱咐他以后不要来了。郑芝龙私放反贼一事第二天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郑芝龙的亲信都已成了大清皇帝的密探，留在郑芝龙身边主要是监督他的一举一动。

    郑芝龙又娶了女人，生了儿女，七八年后一家也有个十来口人了。官俸微薄，没有其它收入，郑芝龙维持生活都很费劲，这一回品尝到了生活的艰辛了。满清愤于明朝官员腐化堕落，定下严格纪律；贪赃十两银子就要治罪。满人都分有旗庄，跑马占荒，有额外收入。汉人官员有实权有具体职位的还能捞到些油水,像郑芝龙这样有名无实的官员，只领那份禄米俸银，生计总是捉襟见肘。听到郑鸿逵、郑成功在东南沿海越闹越大，郑芝龙连肠子都悔青了。身边都是大清的密探，就连妻儿老小都是大清的人。他要是说一句错话就得入狱，保不住就得掉脑袋。他生性胆怯，是不敢以身试法的。时间一长，假话说多了，似乎自己真的成了大清的忠臣。时时刻刻向大清表示忠心，对反叛的弟弟、儿子们深恶痛绝了。

    郑芝龙不是毫无用处，对于分化瓦解郑成功部属,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芝龙曾与部将黄梧的妹子偷偷生下来个儿子，取名叫世袭，养在海澄，黄梧由此晋升为总兵。在郑成功起事后，黄梧曾将世袭送到了厦门，想让成功认这个弟弟，给他安排个职务。郑成功不肯认，黄梧与世袭都很恼怒。黄梧是郑成功的父辈，与那些老兄弟都有些交情。游说各部奉世袭为主帅，将倭女之子赶了出去，响应者寥寥无几。趁郑成功远征，黄梧策动守军反叛，出兵占了厦门。与清军取得了联系，前后夹攻，想要灭了郑成功。黄梧大军缴获了郑成功的七枚大印，凭此可以调动各路兵马，造成全军混乱。清军就可趁虚而入，郑成功是无力挽回败局的。黄梧以海澄作为反叛基地，招降纳叛，一时间全军大乱，郑成功真的有些手足无措了。

    同安洪复率领戏班子参加了抗清队伍，洪复丰姿娇艳，美若天仙，不知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到了阵上洪复百步穿杨，勇冠三军，屡立奇功，郑成功也对他刮目相看。多次叹道；‘观汝才略，可为大将，只可惜汝之性情气质过于柔媚尔。’洪复笑而不答，对郑成功忠心耿耿，愿意为其出生入死。得知大印尽失，洪复自报奋勇，换上了女装，混进了敌营。守军见此美女欲见黄将军，连忙领入大帐。洪复假意向黄梧拜道；‘小女子是将军同里，也是平和人。闻得将军在此驻扎，所以前来求见。’黄梧本是个酒色之徒，海寇出身，哪里认得真假？见此美女送上门来，喜不自禁，连连称好。让人把洪复安排在内府，忙完了军务，连忙来到后面要品尝美色。

    洪复早已准备妥当，黄梧一进门就用匕首将他逼住，低声喝道；‘速将七颗调兵大印交出，饶你不死。’黄梧冷笑道；‘就是把印交给你，难道你能飞出城去？’于是打开了铁箱，取出装着大印的布囊递给了洪复。

    洪复接过印囊，查点无误，一声告辞，从窗户飞了出去。黄梧喊来了士兵进行追赶，洪复骑马跃上城头，打马从三丈高的城墙上跃了下去。马匹倒地摔死，洪复已从马上跳出，撒腿就走。三四百骑兵出城追赶，洪复拉住一杆长矛将敌兵从马上拽了下来，翻身上马，连杀数将，冲出包围。

    敌军紧追不舍，洪复摸过马上挂着的弓箭回身一箭射倒一骑，箭箭不空，后面的追兵不敢紧逼。洪复打马疾驰，快如流星。郑成功亲自来迎，敌军见势不妙，收军回城。洪复缴纳印囊，已是筋疲力尽了。郑成功亲自为她把盏庆功，提升洪复为厦门总兵。

    军印到手，郑成功调兵遣将，把反叛军队赶出了厦门。探得清兵就要前来，把军民百姓迁离厦门，厦门为之一空。杨于两回到厦门见空无一人，以为郑成功弃厦门而去，只好举家迁往晋江。晋江也有抗清恢复之师，一县之中就有一公、二侯、二伯、领兵大将一十八人。不是总兵就是都督，开府五座。当时遍地是兵，遍地是贼，朱姓藩王大封官爵，三五百人都能讨封为总兵、大将军。对于这些部队郑成功只是收编，并不承认他们那些个爵位。郑成功在厦门火烧连营，大败清军，杀死杀散十余万人。收复潮州、泉州、漳州、惠州、仙游、舟山等四五十个郡县，与永历皇帝建立起了联系。永历皇帝册封郑成功为延平王，郑成功辞不敢受。在众人再三劝说下，勉强接受了延平郡王的称号，闽浙抗清力量都服从延平王的指挥。福建一省就有抗清武装百万，围剿了七八年，贼寇越剿越多，郑成功部是最为棘手的贼寇。

    郑芝龙度日如年，每天只是以酒浇愁。酒醒了就在妻妾身上瞎折腾，对于什么事都不在乎了。洪承畴起初很受重视，统领满汉大军，跟皇太后还有一腿。随着天下逐步安定，满人把他冷落在一边，说话不如狗放屁了。钱谦益也被寻事贬出殿堂，兔死狗烹，满人正在逐步取代汉人。天下十七省总督，满蒙大员占据十四个，镇将也以满人为主。朝中满蒙大臣占据要津，十占六七。汉人被十万满人所统治，无数汉人将领都变成了旗奴，包括名闻天下的王辅臣在内。郑芝龙回想起自己的一生，说不清自己现在做的是对还是错？他一直相信权势金钱，最后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保住权势与金钱。他是靠这些发达的，也是栽在这些上面的。他有时怨恨兄弟与儿子，他们要是随着自己归降,也许满人不至于对自己下毒手。但是归降的方国安、马士英也是被坑杀了，主要还是为了他们的家财。满人不讲信用，办事不仗义，这是他的总结。他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弄得这么惨。郑成功的频繁出击打疼了满清，张献忠部下的李定国,拥戴永历皇帝大闹南疆、两广。江西、山西相继举旗反清，满清不得不采取安抚政策,想要与郑成功讲和了。若知后事如何？且容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