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田川氏惨遭淫暴        众降官寡廉无耻

    却说郑芝龙单骑走降，水师都集中于海疆，各处防守无人，满清大军不战而进入福州。福建巡抚邹维琏率部出降，早已雉发易服，换成满人装束了。清军主帅乃是博洛贝勒，三十六岁，带着三万铁骑进入福州。

    草原游牧民族长在马上，个个都是武士，一可当百，汉人是没有能力与之对阵的。通常情况都是汉人降军先打前阵，等两下杀得难分难解，筋疲力尽时，满八旗乘锐出击，百战百胜，从无失手。这样既能控制住降军又能减少满兵的消耗，这是满人的策略。以汉制汉，大军南下一直采用这种战术。

    东南沿海情况不同，郑芝龙已经归降，部下都在观望，各城镇都无兵驻守，大军一到开门迎降。收的是金，献的是银，官员们主动献出妻妾子女取悦于满将，这样的好事岂能让给汉人？博洛贝勒带着满八旗先行进入福建，每到一处都有数万金银收获，福州聚敛了二十万两银子作为犒军费用。

    按旧例；大军一到敢于抵抗的,城破之后将士们可以烧杀淫掠十日，满十日后封刀，放粮赈救，逃出命来的就是大清的子民了。满兵们早已渴望还有破瓜州，破扬州那样屠城十日，也是一种犒赏形式，对于明军不战而降反倒有些失望。扬州守军是微不足道的，但史可法一抵抗,给了满清军队以口实。尽管百姓们都贴出‘大清顺民’，并主动迎接王师，还是没有躲过十日的屠城。福州不算富裕，但区区二十万两银子还是让博洛贝勒感到恼怒。他想制造点事端，借那个口实屠了福州，安抚一下满军将士。

    邹维琏是按原职留用的，看出贝勒想要对福州下手。眉头一转想出了个妙计，对贝勒说道；‘别看福州是个省城，唐王在这里虚设过福京，实际上是个穷地方，没有多大的出息。钱财都落入了郑芝龙之手，主要屯聚在安海郑家城里。福建的商贸、盐铁、关税都归了郑家，郑芝龙每年至少搜刮百万两银子，这一二十年得攒下多少？郑家城横竖六里十三步，建有楼堂馆所一千零八十间，藏了百余名绝色女子。八闽好东西都归了郑家兄弟，我们这些个穷官惹不起他们，只好任其所为。郑芝龙若是诚心归顺，大军缺饷，让他家捐献出三五百万不成问题，有此一家赛过整个福州城。郑芝龙部下都是海寇出身，安海是他们的老巢，富甲东南，全是不义之财。取了安海等于取了十个福州，大将军不妨派人查访核实。’

    博洛一听大喜，传令明日一早兵发安海。郑芝龙归降了大清，认为家财可保，满兵绝对不会对他家动手，所以没有安排防守。三百名家将都是身怀绝技之人，寻常草寇根本就不敢打郑府的主意。见满人铁骑汹涌而来，博洛贝勒金盔银甲，高叫开门。家将们情知不能不开，一面飞报郑夫人，一面开门出迎。满兵收缴了他们的兵器，都赶到一个空屋子里去了。

    满兵控制了郑家城后，贝勒走马观看，连连赞叹不己。郑芝龙府第之奢华超过了藩王，类比皇宫大内。奇山怪石，珍稀花木随处可见。三百匹千里追风马个个精壮，令人叹为观止。殿堂内金璧辉煌，连门扇都镶有金铂。脚下是楠木地板，全都仿造日本风格，极尽奢华。郑芝龙金银满库，绸缎山积，珍珠盈室，存粮无数。真是八闽首富，举世无双。

    郑夫人身穿和服，被满兵们带了进来，贝勒眼前不觉一亮。满人与汉人不同，没有三妻四妾。博洛的福晋病入膏肓，博洛正在追求大桥黄家的寡妇尚未得手。博洛与其它满酋不同，专门喜欢成熟的中年妇女，觉得更具韵味。田川氏养尊处优，中年后体态丰满，楚楚动人，好比那个杨玉环。她那似忧似怨的神态更增添了几分媚气，把一个博洛贝勒看得惊呆了。

    满人进入中原之后,还保持着草原的习俗，吃火烤牛羊肉，喝奶茶，体格都非常健壮。满族女人都是身强体壮，脸色通红，皮肉也硬，与男子没有太大区别。中原女人则不同，细皮嫩肉，柔若无骨，让满人将士感到新鲜。体格健壮性欲就旺盛，对于将士们的淫暴,主帅们是从来不加干予的。每到一处，年青女人都难于幸免,一个满兵强奸三五个女人也是寻常之事。猛将鏊拜专门掠取已婚农妇，每次干七八个，干死两三个也是平常。没有女人就用黄牛解决性欲，因为满族女人还留在原住处，大部分没有随男人进入关内。博洛贝勒认得文字，对于女人很是挑剔，一般的不感兴趣。可要是一旦看中了，则非要到手不可。此次本来是冲着郑芝龙的财宝来的，没想到竟然有这个意外收获。博洛贝勒下令道；‘郑芝龙已归顺本朝，按借妻令,妻妾子女都应当侍奉我军将士。留这倭女侍候本将军,大军放假三日，作为犒赏。’说罢一把拉过来田川氏，将其搂在怀里。

    田川氏本是武士之女，出身王族，向来尊贵，从未受到过侮辱。见满酋拿自己当做娼妓，勃然大怒，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打得贝勒不由得一楞。满人早就习惯了享用降官们的妻妾子女，往往还都是主动送上门的，没有任何降官敢于拒绝。博洛贵为亲王，如今又掌管江南，挂大将军印，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对他有半点不恭？钱谦益的爱妾柳如是他随叫随到，洪承畴相中的董小宛他一句话就送往北京。如今一个半老徐娘，海外倭女，降人郑芝龙之妻，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他的耳光，真是反了天了。满人进入中原后,见到的都是屈膝归降，百战百胜，就是砍对方的脑袋也不敢反抗。一个女人如此大胆，贝勒一把将其拎了过来，三把两把将田川氏全身剥得精光，将其强行奸淫。

    田川氏已是昏死过去，贝勒对部下道；‘这倭女滋味不错，你们也品尝一下。’满将们进行轮奸，田川氏下体鲜血直流。在贝勒的命令下，三百家将都被砍死，所有女人都遭到了淫暴，财物被抢一空，运了三天三夜。安海住有几千家，都是郑氏的旧部。家资万贯，美女成群，都成了满兵的囊中之物。郑氏聚敛了二十年，费尽了心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梦，财大正是招祸的根源。

    田川氏心碎了，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些的。她的高傲，她的尊贵，都被野蛮的满人打烂了。这是武士的耻辱，是田川氏家族的耻辱，是自己的耻辱。这个耻辱是洗不掉的，只有死亡才能解脱这一切。她想念儿子，但无颜见到儿子。穿好衣服自缢而死，这是她唯一可以做的。她的心里充满了悲凉，充满了愤怒。她的灵魂飞越高山大海，回到故乡了。她不是选错了人，而是郑芝龙选错了路。是他亲手害死了田川氏，并使得自己遗臭万年。

    消息传到海疆，全军沸腾了。将士们主动聚集到郑成功身边，同仇敌忾杀向安海，去与满人拼命。满军足欲后已离开了安海，留下的是一派狼籍。遍地尸体，裸露的女人，挂满树上自缢的人们。房子都被烧毁了，连婴幼儿也没有放过，全被屠杀，理由是看守郑府的三百家将曾经反叛，所以应该屠没。这是强者对弱者的法律，是狼对羊的法律，是刀斧对鱼肉的法律。而中原军民正在服从于这个法律，并对此大为赞颂。强权即是公理，胜利者永远都是对的。人们是善于忘记的，他们自我欺骗，自我麻醉，只要毁灭暂时还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

    郑成功没有哭，没有掉一滴眼泪。他是个武士，他需要的是刀剑与血。按照日本习俗，郑成功让妻子亲自动手，掏出了母亲的肠子，将其洗涤干净，重新纳入腹中，然后安葬。一切都是按日本的习俗，采用了王族礼仪，修墓建坟。郑成功鄙视父亲，因为这一切都是他所造成的。现在还在满人朝廷歌功颂德，出卖自己的一切。他打出了‘杀父报国’的旗号，在南澳招集抗清义军。复仇的怒火燃烧着全身，他已经不顾一切了。

    郑成功年纪很轻，没有军职，起初跟随他的人只有陈辉、张进两条战船，兵力是很微弱的。郑芝龙降清后，部下既不愿意随他降清，又没有统帅，各行其是，十万大军就是一盘散沙。隆武曾封郑成功为忠孝伯，隆武死后,郑成功继续打着隆武的旗号。多年之后,知道永历皇帝已在肇庆即位，才改用永历年号。郑成功军前发誓；头可断，血可流，坚决不改华夏衣冠。

    数千名郑芝龙旧部聚集到了他的麾下，都是一些老弟兄，与满人不共戴天。许多人的妻妾都被满人所辱，许多人都已家破人亡。这些昔日的海寇，今日的民族战士,在国恨家仇面前聚到了一起。他们要反抗，要斗争，要摆脱被异族所奴役的命运。

    在中华历史上，被异族所征服，所奴役并非一次。蛮族用暴力，用屠杀，压服并奴役着华夏民族。直到它们腐化堕落，变得软弱了，才被赶回了草原。人类与动物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个丛林原则从始至终在影响着历史进程。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生长壮大的蛮族是强大的，它们的强大在于他们所保持着的人类原始本性。没有文化，没有历史的几千个蛮族勇士,征服并消灭了有着千年历史，统治半个世界的罗马帝国，形成了现代的世界格局。几百个北欧海盗征服了英伦三岛，征服了荷兰、葡萄牙、西班牙，创建了海盗国家，所有土著都成为了奴隶。阿拉伯半岛的几千名勇士走出荒漠，骑着骆驼，创建了阿拉伯世界，有了穆斯林的光辉灿烂。入主中原的满人并不是一个民族，原本是一个弱小的部落。努尔哈赤靠着十三付兵甲起事，杀出了一个新兴的民族，一个强大的民族，这个民族的历史不超过六十年。

    满族已经变得十分强大了，尽管所有的男丁都是军人，也只能聚起十二万人的武装，分为八旗，每一个将士都很宝贵。在进军中原时，蒙古人是满人的同盟军，他们是元朝的后裔，差一点统治了全世界。他们曾将大清真寺，大教堂作为马厩.凡是铁蹄能到之处，他们就无坚不摧，靠的就是血腥的杀戮与强大的军事力量。狼与羊是不需要讲什么道理的，草原民族对待农耕民族,就同野狼进入了羊群，是为所欲为的。人类服从强权，并接受强权的驱使。百万明军归顺了满人，并成为了先头部队，为满蒙大军扫平进军障碍。满人若是失败了，这些人就都是汉奸，势必遗臭万年。而满人成为胜利者，这些人就会被后人所赞颂，成为英雄人物。满人是金人的后代，国号一开始称为后金。金人未能及时南下，留下了南宋王朝，是一个历史性的错误。汉人中的刘豫、张邦昌、秦桧是数不胜数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都是一些识时务者。

    郑成功不识时务，效仿岳飞、文天祥，在归降如潮的形势下站出来了，喊出了抗清的口号。母亲的惨死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他没忘了自己是华夏子孙，世世代代都穿着中华衣冠。起初满人并没有强迫汉人雉发易服，包括满清开国元勋范文程在内，都穿的是汉人服饰，上殿时分满汉两班站立。满人只是汉人的百分之一，无论军队还是人口,汉人都远远超出满人。满人统治者是不敢想像让汉人雉发易服，换成满人装束的。民族自尊心是最为敏感的，民族文化，民族语言，民族服饰，民族习俗是一个民族的内涵，失去了这些内涵，一个民族就会消亡，与征服者逐渐同化。这就是征服者往往逼迫被征服者改变民族习俗、语言、文化、服饰的原因。满人的历史太短了，连满文的出现也没超过四十年，文化等于空白。胜利者总是对的，满人的一切都让归顺者羡慕了。

    人是按习惯生活的，这种习惯往往是祖辈相传，这就是人们所称的德。有的家庭有德，并继续修德、传德，将德作为成人与否的标准。有的家庭缺德，这是些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家庭。对外的表现就是极端自私，唯利是图，以自己的利害为取舍。还有的干脆无德，无廉无耻，只认得权与利，是典型的势利小人。君子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而小人见了利益是无所不为的，汉人归降官员孙之獬就是这么个无德之人。

    孙之獬是万历朝进士，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是个标准的伪君子。混资格混进了翰林院，在魏忠贤后面顺风接屁。主修《三朝要典》，把魏忠贤吹捧成了当代圣贤，天下人都受了蒙骗，生祠遍地。孙之獬拍马屁拍的,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了？谁得势就跟谁跑，大太监魏忠贤与皇帝的乳母巴巴,就是他心目中的神灵。每天领着孙男弟女一家百余口,早晚跪拜魏上公生祠，极其虔诚。魏忠贤要是篡位,他准是头一个跪拜称臣的。

    天有不测风云，魏忠贤没当上皇帝，信王继位，崇祯皇帝将客魏都铲除了，并且要毁掉《三朝要典》。这可是孙之獬一生的心血呀，他再三苦求跪拜，想挽回《三朝要典》。他与《三朝要典》的命运休戚相关，是一损俱损的。孙之獬没有救回《三朝要典》，乌纱帽也丢了。在家里蹲了十七年，满人定鼎后，他来到北京，打通门路，入朝当上了新朝官员。

    别看孙之獬年近七旬，进取之心一点也不比年轻人少。为了取媚于满人统治者，孙之獬让全家男女老少都换成满人装束，学习满语，满人习俗，连奏疏也改写满文了。他要是个普通百姓,大伙当个笑料也就是了，顶多骂他个溜须舔腚不顾命。这种人啥时候都有。因为这种人吃香，几乎所有的当权者都喜欢这种人，喜欢听顺耳的话。他们不过是与狗学习，但没有狗厚道，总换新的主人，谁有权势就向谁摇尾巴。这是些顺应潮流的人，是人类中的精英，永远具有活跃的生命力。

    孙之獬遇到了尴尬，满人官员不接受他，把他推了出去，说他是汉人官员，应该与汉人站在一起。汉人官员又把他推了出去，说他是满人服饰，应当与满人站在一起。直到摄政王上殿时,孙之獬还没找到地方，被两下推来推去的。摄政王也觉得好笑，问孙之獬道；‘孙爱卿出班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上奏么？’

    孙之獬三跪九叩后高声上奏道；‘满人已经入主中原，如果满人随顺汉人文化、习俗、语言、服饰，那就不是满人征服汉人,而是汉人征服满人了。应当下令华夏各族都雉发易服，成为大清皇帝的子民。子随父俗，方称忠孝。臣不过是先行一步，提醒圣上，早颁御旨，通行天下。’

    摄政王正为将士们叛降无常而烦恼，抗清部队都自称为岳飞、文天祥，将满人视为宋赵时的金兵。如果都能雉发易服,倒断绝了汉人的反抗意识。这件事要是满人官员提出来的,肯定要受到汉人官员的集体反对。一经汉人元老大臣提出来，摄政王允随其请，准奏就是。雉发令一下，全国震惊，’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呼声响遍长江以北。汉八旗与吴三桂大军先已雉了发，新归降的正想表忠心，也连忙雉了发。在钱谦益的带领下,朝官们都雉了发，换上了满人服饰。从此之后,上奏的折子既写满文，又写汉文，一式两份，由夏变夷的进程开始了。

    抵抗是在下面，嘉定等处因雉发易服发生变乱，前后死伤超过百万。孙之獬的一句话就害了无数的人，使得华夏士大夫受尽了屈辱与煎熬。五千年的中华衣冠头一次遭到禁绝，被刀剑所剥夺，华夏民族的尊严荡然无存。这是一种奇耻大辱，是具有民族意识的人所难以忍受的。无数豪杰义士抛家舍业，奔向东南，奔向闽粤，新的抗清高潮正在形成。郑成功聚集一万精兵攻打海澄，这是南澳组建军队后的第一场硬仗。这是永历元年的七月，郑芝龙归降满人已快两年了。

    孙之獬的下场很惨，他的下场还不如一条狗。山东谢迁率领义军杀进淄州城，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孙之獬以及他们全家，为被害者报仇。孙之獬的四个孙子在他面前被活活折磨死，使用的都是最恶毒的刑法。他的两个孙女，一个孙媳妇，是被剥光了绑在大树上，谁想干谁就干，被众仇家轮奸而死的。孙之獬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在大树上吊了十余日，将舌头割掉，嘴巴缝住，备受五毒，断气后也被支解，未能留下个全尸。当代人叹曰；‘嗟乎，小人亦枉作小人尔，当其举宗同尽，遗臭万年，恐聚十六州铁，铸不成一错尔。’

    这是些比张邦昌、秦桧更加无耻之人，那两个奸贼并没有改中华衣冠，没有投降金人，给金人做臣子。张邦昌换取的是暂时的喘息，暂时的安定。秦桧换取的是较长时期的安定，在当年都是明哲之举的。秦桧两代为相，功勋卓著，在当年是个大大的忠良。而岳飞是个反叛，被世人所辱骂的。百年之后拨乱反正，秦桧成了奸贼，在宋末就已经成为天下共识了。

    不同之处在于金人没有得到完全的胜利，所以岳飞留下了忠义之名，而满清是得到了最后的胜利的。胜利者可以左右历史，历史不过是个娼妓，权势可以随意强奸它，改变它，让子孙后代们信奉。钱谦益、洪承畴、孙之獬等官员得到了后人的谅解，满清已成为中华民族的象征，连旗袍也成为国服了。二百年后满清皇帝受到了赞扬，受到了崇拜，成了影视剧中，文学创作中光彩夺目的人物。人类崇拜强者，承认强者，这就是历史。若知后事如何？且容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