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流水［８］

　　李伟的成长是与家庭环境有很大关系的，李伟的父亲只认钱，也曾参加过工作，辞职之后开了修鞋铺，在毛时代家家都离不开修破鞋。修鞋的收入超过上班二三倍，而且并不累，就是名声不大好，让人瞧不起。而李伟的父亲对此看的很淡，只认钱，行为举止像个大孩子。李伟的父亲喝了酒之后很风趣，经常与孩子们在一起玩，没大没小的。李伟的母亲也是同样，全家老少在一起玩扑克牌，如同龄人一样骂儿子李伟；‘李伟你别耍臭无赖，这张黑桃３就是你带出来的。’

　　下乡时李伟十七岁，也像个大孩子。总缠着明月讲故事，最愿意听发财的故事，听《一千零一夜》。他总想发大财，而且是意外之财，显得很自私，不加掩饰。实际上知青们很快的就撕下了各自的伪装，露出了本质，在那种艰苦的环境下是无法长期伪装下去的。最明显的是在吃饭问题上，每个人都在拼命多吃，先抢好的吃，不管别的户员是否能吃到。这是集体生活，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无法顾忌别人。刚刚参加农业生产劳动，饭量反常增大。只要有好饭好菜，都如同争抢一样，女知青明显的吃了亏，抢不过男知青。有柴一灶，有米一锅，过了今天不想明天，明天轮到别人了。集体户是个畸形的大家庭，户长是没有家长般的威权的，与其他户员没啥两样。

　　户里需要挑水，最初男知青挑水，有的人就不管不顾的用来洗自己的衣服，之后并不管水缸里是否有水？自私引起了攀比，很快的就无人挑水了，其实与队里劳动相比，算不了啥事。明月每天挑一次水，并不多挑，也是遏制别的户员洗衣服，不愿意为其当奴才，连谢字都没一个。女知青们居然对此很感激，她们挑水是有些费劲的。丽华对明月的态度很亲切，双方只隔层窗户纸，却始终未能捅破。

　　李伟的好色是天生的，每晚都钻到女知青屋里，撵都撵不走。李伟的父母也希望儿子能在集体户弄个媳妇，去信嘱咐李伟多接近艳霞，其实是不可能的事。李伟好色，但是并不打算付出，从来不挑水。每天下工，都奔跑着率先回户，然后将米汤中的所有浮油捞进碗中，将萝卜条捞进碗里，满满的盛上一碗饭，就得意的自己吃了起来，谁爱说啥说啥。只要能占到便宜，李伟是不屑于伪装的。从来不出早工，睡懒觉，白天拿干活当游戏，非常能干，干活很巧。李伟像个大孩子，与任何人都没脾气，人缘居然很不错。谁也不拿他当回事，但是谁也不讨厌他，他自私并不虚伪。

　　李伟并没有明确的追求目标，哪个都行，可是哪个女户员也没拿他当回事。喝醉了酒之后，胡喊乱唱，把秋实等人吓的不轻，令人很可怜。李伟最喜欢出民工，随便一些，干活他是不吝惜力气的。在红旗、会来、明月哥哥抽回之后，李伟知道自己没有竞争力，有一门亲戚是内蒙社队干部，就转了户，认为可以很快的入党，抽回城里。他并没有入上党，抽到了内蒙城市，在那里结了婚，媳妇是个很不错的人。李伟媳妇来长春，明月见过一次，也觉得李伟像个大孩子。李伟家只有八平方米，外间还得修鞋，挤的不行。李伟最初与家里闹了一气，让家里省着点，给他拿钱娶媳妇，理直气壮的。李伟母亲对儿媳妇很满意，对明月夸耀道；‘我看茂兴的媳妇还不如我家李伟呢，没想到我家李伟娶了个好媳妇。’

　　生了个儿子之后，李伟张罗回长春，媳妇不肯跟着回来，条件根本就不允许。李伟是不管那些的，坚持回长春，认为媳妇理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他为主。最后是以离婚结束的，孩子跟了女方。很快的办回了长春，又结了婚。这次的媳妇是个大大呼呼的，二人很般配，生下了一个女儿。李伟常年开出租车，也攒不下啥钱。出租行业不行时，媳妇把车卖了二万五，买了三条哈吧狗，想养狗赚钱。为此夫妻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再次离婚，孩子归了女方。此后李伟就成了自由人，专门喜欢在饭店帮人忙活，工钱无所谓，吃饭不花钱。啥人有啥命，李伟居然很喜欢这种生活，跟小姐跳舞也不花钱。小姐们只要没地方去，就到李伟家里住，可以白睡。

　　李伟曾试着开了家小饭店，没有开起来，没客源。队里的小青年来到李伟处，也是没工钱，当个跳板，找地方打工。李伟卖过花盆、花土，干过多种行业，是很下力气的，总也没有搞起来。没有权力作为后盾，是发不了家的，李伟如同没头苍蝇般撞了二三十年。李伟的好色也是公开的，不加掩饰。与许多单身女人有过往来，主要是在饭店陪舞的，为饭店拉客户，尽人可夫。据说福有的养女来到长春，只有十八岁，就与四五十岁的李伟住到一起，糊里糊涂了好几年。后来又是个农村丫头，跟了李伟七八年，二人并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

　　李伟所在的是石油行业，单位有钱，买断工龄得了七八万。很快的就坐吃山空，又陷入困境。在此期间，李伟父母先后患上脑梗，李伟既不拿钱，也不侍侯，撒手不管。李伟的妹妹长的很好，自己也很骄傲，对李伟很是不满，到处跟人抱委屈。李伟的自私是一贯性的，也是家传，这怨不得别人。李伟夸奖明月媳妇长的最漂亮，集体户同学媳妇哪个也比不上。红旗见到明月媳妇，也很羡慕，主动为明月夫妻放大照片，赞不绝口。艳霞对淑琴说道；‘明月媳妇我见到了，比明月强多了。’

　　明月的婚事很顺利，其实是直奔主题。单位新转来一位美女，气质高雅，是文艺兵，台柱子。恰巧与明月在一处等班车，就提供了有利条件，明月一见就知道是自己的媳妇。十几首情诗超过任何外部条件，攻下了堡垒，俘虏了芳心。位居高干地位的叔婶吃了一惊，在他们知道之前，二人已经偷偷登记，为的是在单位要房。整个过程前后不超过二十天，只约会过两三次，美女只侧面打听过一次明月，消防队的德福评论道；‘那是个书呆子，看书都看傻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就是缘分。婚事并没与叔婶商量，而是先订下来，通知叔婶，叔婶很不高兴。明月对于权贵是有逆反心理的，也没打算讨他们的欢心。这是与婶的第二次见面，与叔的第一次见面。婚礼叔婶被迫参加了，认为这家人还中，也就没啥说道了。生活在不同社会阶层的群体很难沟通，上层社会显得很势利，明月与他们有意的保持距离，这是很不正常的亲戚关系。

　　李伟找到单位领导，纠缠不已，逼着领导又签了字，成为职工，捞到七八万元的便宜。李伟患了重病，是胃部，动了大手术。学了电脑，为新婚拍摄，并冒充内蒙歌舞团声乐教师，教导徐娘半老的妇女们学唱歌，收取学费。有时请明月媳妇去做一下示范表演，以证明自己。明月最后一次见到李伟，是艳霞乔迁之喜，小聚了一下。第二年李伟就胃部大出血死了，死后很长时间集体户同学才知道，李伟的一切都已结束了。李伟是无足轻重之人，很少有人还能记得起他，明月却忘不了李伟。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总也看不开。

　　明月发现；人们都变得很势利，很俗气，他对聚会产生了反感，明确的表示今后不再参加任何聚会，没必要。当年集体户初次聚会，是由于丽华之死，没有功利之念，第二次亦是同样。随着户员们的社会地位等级拉大，势利之心与俗不可耐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同学之间很难取得一致，无法进行沟通了。艳霞的女儿也是位美人，到照相馆照相都免费，只要求留下相片当广告。与房地产大亨攀了亲，得到一套低价房，女婿很不懂事。富二代是有优越感的，淑琴很羡慕。淑琴的女儿认同了一位来自农家的硕士生，月收入五千元，淑琴还反对了很长时间，为此大病一场。明月表示女儿做的没啥不对的，是当娘的势利不对。当年的淑琴很朴实，并无势利之心，如今的人都怎么了？

一晃都成了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人生很短。红玉的儿子、儿媳去了荷兰，远隔万里，与所有上层社会同样，红玉的丈夫当上了厂长。红玉一向工于心计，是个贤内助，鼓励丈夫上进，权与钱是相同之物。所有人的选择都与家庭影响有关，希倩、红旗进入体制，处于中上层等级，富贵易妻是极其正常的。会来与明月情况差不多，在社会上打拼二三十年，没有权力作为背景，很难出头。明月与会来二十年没有见过面，其实明月最想念的就是会来，有共同语言。兰英早已退休，据说被儿子送进了养老院，大概是为了抢占住房。其实兰英没有心计，就是显得极端自利，在集体户时很能争抢饭菜，不管不顾的。与社员的关系处的很好，自私是普遍存在的，社员们更加厉害，分毫不让。

淑花随丈夫去了北京，曾回过长春，就想见见集体户同学。淑花与明月通过一次电话，再没有了联系，天各一方。如果没有双方家庭背景的巨大差距，明月与淑花是性情相近的，有共同语言，也曾产生过情丝，不敢面对。都是十八九岁，二十上下，感情上都是很脆弱的。集体户的男女同学居然一对也没成，尽管郎才女貌，都很重感情，除了宋朋与秋实之外，其他人并无任何过份之举，连手都没拉过一次。只要户里人一多，男女同学之间就自动保持距离，连话都很少说。户里人一少，就摘去了假面具，与一家人那样，非常和气，彼此谦让，男女同桌吃饭。其实彼此之间并无邪念，连想都没想过。那是个纯真的年代，早已成为历史，下一代人是不敢相信的。

男户员中茂兴是第一个成家的，在路上遇到明月，显得很热情，很幸福，也品尝到家庭的温暖了。对于过去的一切，他已经全部抹去，明月并没打算忘记。在艳霞乔迁之喜小聚时，明月提到当年自己违约之事，觉得很是后悔。事情是一步步赶到那儿的，有时候身不由己，明月经常进行自我反思，悔恨自己的丑陋，而丑陋仍旧不停的表现出来。过去的一切都显得不再重要，人们是很健忘的，更加看重眼前的利益。这是个物欲横流的新时代，人们在追逐物质，放弃精神，而这已成为社会的主流。宋朋早已不与任何集体户同学进行往来了，他需要的是彻底翻过那一页，彻底忘记那一切。也许连名字都改掉了，担心影响他进步。

社会对人的改造能力是巨大的，昔日的老同学也分成不同的社会等级，差距巨大。上层有权力作为背景，赚钱如同游戏一般，家资巨万。下层苦苦挣扎的无任何出头的机会，所以对这类聚会并不热心。有一对夫妻参加同学聚会，收二百元钱泡澡，夫妻事后心疼不已。为了供孩子读书，全家人已经三年没吃过水果了，这样的聚会参加不起。聚会早已变了味，具有功利性，明月不再参加这样的聚会，心理不接受，俗。明月处于下层社会，自尊心强，没必要自取其辱。人们普遍看重物质，追求名利地位，将其看作人生成功的标志。基本上都退休了，十五个人就存在十五个差别，社会上差别成千上万，数不胜数。人们安于现状，认为存在就是合理的。而明月不安于现状，反对一切不平等，决心将余生留给自己。对于其他同学而言，退休之后相当于人生的结束。而对于明月而言，是新生命的开始。从创造物质财富的生命转变为创造精神财富生命，不再需要体力，而是需要知识与智力。如果让明月重新进行选择，他还会选择现在的自己。他并不承认自己的人生是个失败，恰好相反，是真正的成功者。

几乎所有人都在追求实际利益，放弃了自我。身外之物远远超过了自己本身，以身外之物衡量一切，成为经济动物，势利族群。明月已经进入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中，万事随他去，都是身外事，时间能解决一切人生难题。人生只有一次，将余生留给自己，想怎么样活就怎么样活，不管别人怎么想。四十年如一梦，一切仿佛是昨日。明月没有忘记生活的点点滴滴，这就是他的人生财富，任何物质财富也无法与之相比。明月不打算屈从社会，改变自己，应该改变的是这个不正常的社会。他喜欢所有真善美，反对所有假丑恶，让自己活的真实，活的顺心，首先得对得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