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流水[3]

    红旗与明月同属一个居民委，是144居民组，明月家是145居民组。明月不喜欢在外面玩，红旗又一直生活在奶奶家，所以并不认识。复课之前，红旗从外地回到家里，准备上中学，半大小子们才发现有这么个人。红旗长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是一个美少年。闲来无事，他喜欢观看明月一伙人下象棋。有时候能支上一两招，但很羞怯。他从来不参战，棋艺较明月一伙差半个等级，只是喜欢观战。

    学校先停了课，工厂又停了产。包括各党政机关都处于放羊状态，无人真正去管。造反的忙着造反，挨整的等着挨整。大多数人都回家躲清闲，只有每月领工资的时候才能齐全。

    每条街道都有几处棋摊，档次有所不同。一等棋都聚在四马路，人山人海的，观棋的都非等闲之辈。其它各处分二等棋，三等棋，明月一伙算是三等半棋，大多数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少年。

    青少年与年岁大的不同，下棋主要是斗嘴斗气。从一开始就斗个不停，被大人称为棋坛流氓。斗嘴是斗嘴，但从不恶言相向，更没有翻脸动拳脚的时候。情况正相反，越是敌手相互斗的的越欢，感情越好。分开之后还念念不忘，跟别人下棋没意思。

    分校时，红旗与明月同在一个中学，两个班级，红旗见了明月很是亲热。红旗的班级里有一位同学小有文才，模仿那个时代的风格写了几首诗，让同学们刮目相看。明月受父亲熏染，也爱好诗文，十一二岁时就试着写诗。读了那位小才子的作品后，觉得飘浮空洞，全是豪言壮语的堆砌，多余文字太多。一时技痒，将该同学的诗文紧缩了一下，谈了自己的看法，就交给红旗转交给那位同学。

    小才子很快的回信了，还是让红旗转交的，很谦虚，对明月所压缩的表示敬佩，表示今后向明月学习。事情到此应当结束了，可是下了一场雪，明月有感而发，写了歌咏雪的赋，再一次交给红旗，想与那位同学结成文字之交，交流真实的情感。明月太天真也太稚嫩，这是个错误。明月之父正关押在监狱里，不知道后果如何？明月抒发的感情，与李太白的风格相类似，革命者岂能接受？小才子不客气的回文，是嘲讽打油诗。正告明月道；‘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方才合心意。’

    看着满篇的嘲讽，还有幅漫画，表示对明月的蔑视，明月震怒了。他回了不客气的信，抨击了那位的行径，言辞辛辣。小才子连忙解释，说是误会。双方终于休战，而传递信件的红旗读过每一个字，却没弄明白他们之间倒底发生了些什么？

    红旗就像一团火，他要是对谁好，能把心扒出来给对方吃。但要是整起一个人来，也是不择手段，非把对方整倒整臭不可。他的父亲是老党员，老模范，在单位威望很高。工人就是工人，干的再好也难提升为干部，干部必须从科室里挑选。红旗的父母都是党员，也教育孩子们争取进步。红旗是有远大理想的，他希望自己能有明月的才学，那可是如虎添翼了。

    宋朋的到来曾让他兴奋了一阵，他是惜才爱才的，尤其是相貌英俊的青年才俊。他一改初衷，力主让宋朋顺利进户。对于明月的不合作态度他大为震怒，认为明月是对他的背叛。在他的心目中明月已经是他的人了，应当尊重他的决定。男同学曾一致表示反感，只因为学校目中无人，连招呼都不打就往户里塞人。明月的态度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红旗。两个人的矛盾很快的就化解了，红旗并不想失去明月这个朋友。

    红旗的活跃引起了注意，他参加了一打三反工作队，斗争的目光很敏锐。那时候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在家庭与社会的熏陶下，他很会跟形势。他在大队竖立起了威望，把户长茂兴压下了。他被大队直接任命为小队民兵连长，首批入了团，成为小队班子成员，红旗的奋斗有了初步成效。

    宋朋对秋实的追求，还有丽华的陪伴，让红旗有些不满。他与宋朋谈了一次，提醒他两个女同学他只能选择一个，追求秋实就得放弃丽华。宋朋的心里清楚；红旗对丽华有意，丽华对其印像也极佳，所有的女同学对红旗都有好感。宋朋表示选择秋实，动员红旗追求丽华，红旗不置可否。

    红旗的邻居下乡了，他家有个漂亮小女孩，也随家下了乡。她家不是五七战士，而是无业人员，被半驱赶下的乡。这类人通常都有点历史问题，比方说当过伪警察，在伪政府里扫过地，不够线，有一般历史问题的人。那个小女孩是明月的三弟的同桌，曾跟三弟一起上下学，弟兄们都说三弟有媳妇了。三弟那时候才十二岁，说是老师让他帮助女同桌学习，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没有进集体户，将来能否抽调回城还是个问号。她们家其实与农村人没啥两样，想再回城很难很难。

    红旗曾暗恋那个小女孩，就大着胆子给对方写了封信。小女孩很快的就回信了，红旗感到很兴奋。红旗对感情是专一的，不再考虑追求户里哪位女同学。幻想的爱情总比实际生活中来得完美。红旗在幻想之中，思恋着远方的恋人。

    红旗与茂兴一直关系不好，认为茂兴在背后整他，说他的坏话，是对他政治生命的枪毙。红旗拉拢鼓动男同学孤立茂兴，茂兴让自己的孤傲打败了。茂兴有些自命不凡，认为自己将来肯定是个大人物，有些目中无人。他不但这么想，而且表现了出来，就给自己造成了致命伤。

    知青自认为是城里人，瞧不起农村人。有些知青公开的贬称农村人为‘老屯’、‘二老屯’、‘屯二迷糊’，把社队干部叫‘屯不错’，隐讳点的叫‘二哥’。茂兴喜欢串户，就受到了熏染。青少年有些轻狂，尤其是聚到一起的时候更加无所顾忌。他们以自己的浅薄，盲目优越感，对农民的鄙视，引起农民的强烈反感，茂兴就是其中的一员。茂兴的串户，以及有时轻佻用语，都成为红旗攻击他最好的武器。从小队到大队，都知道茂兴瞧不起农民，就是再好好表现，也是白费劲了。

    茂兴以户长之尊，希望能在户里说了算，也给自己的处境埋下了伏笔。红旗率先与他决裂，接下来是他以为能指挥的会来。红旗把明月、宋朋，希倩拉到了他的身边，开始孤立茂兴，孤立行动是从争抢饭菜开始的。明月见茂兴有些可怜，总是留下些食物，不赶尽杀绝。

    茂兴极度愤怒，在饭桌上用手指奋笔疾书，大概是报仇雪恨一类的话。谁也猜不透他在写什么，也无心去猜。男户员们并没有感觉出危险，其实是极度危险的。五七干部与知青们在大队召开纪念五七指示发表三周年大会，五七战士们应付差事般的讲话之后，茂兴也起来发言了。茂兴刚刚说完，红旗猛然问道；‘茂兴，你知不知道五七指示是什么？’茂兴一下子楞住了，他真的不知道五七指示是什么？于是反过来问道；‘我不知道，你知道咋的？’红旗讽刺道；‘我不知道所以没说话，不像你不懂装懂。’

    五七战士们相互询问，闹了半天这些下放干部也没弄清楚五七指示是什么？琢磨半天，估计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知青们认为；‘接受什么再教育？都让农村人给教坏了，都是骂人话。’知青到农村先受的再教育是性知识，就是五七干部的家属们，社队干部们也以闹笑话的形式在公开场合任意调笑，按倒在炕上也不算个啥。

    红旗是个风云人物，在青年之间很有号召力，也喜欢出风头。他的想像力极其丰富，总希望一切都变得完美，完美的一切都是他所策划的。他曾想让集体户成为模范集体户，并做过努力。他想让队里民兵连创出荣誉，也做过努力。现实是严酷的，与理想不同。每天超量的体力付出使人变得懒惰，物质的缺乏使人变得自私。

    刚插队时，红旗是住在老刘家北炕。南炕是刘家老母，两个儿子，还有与知青同样大的两个女儿。刘母是个寡妇，心地很善良。红旗上山干活回来时，半截棉裤都被春雪润湿了，刘母就半宿半宿的在灶前帮他烘烤。对此红旗一直感激不尽，发达后特意带全家去探望刘母，送了些财物。谁对红旗有恩，红旗一辈子也忘不了。

    农村生活非常艰苦，十七八岁大姑娘没有多余的衣裤，有时候就光着身子睡觉。红旗感到羞怯，感到不安，张罗着想跟女生换住处。由于房东的反对，未能如愿。红旗善于搞关系，每日帮着五七战士家挑水劈柴，户里的活很少干。明月不想抽调的事，也没有竞争之心。所以只干户里的活，五七战士与队干部一律不理睬。不知道为何，却赢得了对方的尊重。帮五七干部家挑了一回水，牛妻感激不尽。

    前途暗淡，明月心情并不好。有时候把自己封闭起来，十天半个月也不与户里人说话。红旗喜摆弄枪支，常出去打狗。打了四五条狗，都是三四十斤重。户里同学一顿饱餐，就不剩下什么了。农村不准养狗，每年春季都组织打狗，谁打了归谁。别的集体户是偷鸡摸狗，明月所在的户是公开打狗，从来没干过偷摸的事。男女同学也曾到队里的菜地挖过土豆，属于半公开的。别的队知青们是谁家的都偷，知青偷摸仿佛是天经地义。

    队里有个从上海下放的人，不但吃狗，吃猫，也敢吃蛇。农村人把吃蛇看成吃人肉一样，觉得不可思议。红旗却捕来了一条粗蛇，男同学吃了一顿，住在户里的工作组三天没用那口锅。这条蛇给红旗留下了深刻的印像，回城后还开了家蛇餐馆，专做蛇肉。蛇肉其实很好吃，但山上的蛇并不算多。

    红旗曾打算长期帮五保户挑水，那是两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坚持了十几天，也疲劳得放弃了。红旗敢作敢为，胆量极大。出民工时闹的一场风波，让他大发雷霆。公社修水利，各队都出工出运力完成土方，明月与十几个社员也参加了。干了一天的活，坐马车往回走，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不客气的坐了上去，引起了社员的反感。

    跟车的子义对他说；‘牲口都干一天活了，不能拉外人。’那小伙子勃然大怒，将子义拽下车去抬手就是两拳。明月等人冲上前去，另一伙人也上前拉开。众人并不想多事，在小伙子的骂声中离开了。那小伙子是随家下放的，父亲是无业人员，曾犯过诈骗罪被轰下的乡。平日里总喜欢到各集体户乱串，因为他也是城里人，有些自我骄傲。仗着知青的势力在队里横行霸道，社员们还真的让他给镇唬住了。有些知青下乡后发狂，偷抢，打群架，青少年聚到一块儿什么事都敢做。

    第二天一到公社，那小子就堵在路口，威胁社员们；‘今天找人收拾你们。’明月从来不怕这类人物，这类人物比谁都自私，他们的命更值钱。明月当下驳斥了他，他威胁说明月也算一个。社员们准备与对方拼命，等了一天也没有动静。

    红旗正巧回户，听说此事勃然大怒，第二天就随着众人去公社，要找对方算帐。那小子没影了，中午露了面，与明月套近乎，想要讲和。红旗听说之后，连忙赶来，非要揍那小子不可。

    那小子是跟农村人装横，见了真正的知青也傻了眼。赶忙派人向公社领导求援，才避免了挨揍。红旗大获全胜回到了队里，青年们对他更是刮目相看了。

    在红旗与茂兴闹得不可开交时，明月的哥哥在那个户里很受气。被户长与五七战士搞阶级斗争，弄得抬不起头来。明月是有扎根农村的心理准备的，但他希望将来哥俩能在一个处，离家近一些，所以提出想把哥哥调到本集体户。茂兴急于摆脱孤立的处境，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女同学没有什么，艳霞公开表示同意，男同学都没有出声。明月见事情卡壳，失望的去了老王家。宋朋首先表示反对道；‘想进人就进人，哪有那么容易的？’

    会来比较有心计，平日里跟明月的关系很好，就出主意道；‘咱们跟明月都挺好的，没必要把关系弄僵了。这件事情小队跟大队还不见得能同意，户里人只要不表态，这件事就算黄了。’

    男生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因为明月的哥哥是老知青，怕先占了抽调的名额。户员们明争暗斗的就是争那个名额，谁都想快些离开农村，早日回城。户里占优势的就属红旗与会来，他们两个人都入了团，表现都不错，大小队对他们两个人评价都很高。其实他们二人的想法都一样，也怕明月哥俩一进户，控制不住局面。

    过了五六天，红旗特意从工作队赶了回来，点拨明月道；‘别看有的人表面跟你挺好，其实背后给你搞破坏的就是那个人。你哥的事我没意见，我可以帮你的忙，问题是你得认清真假人。’

    明月心里清楚，他指的是会来。会来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他想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想。他与会来的性情很相近，所以关系很好，红旗产生了戒备。他的主要竞争对手现在是会来，而不是别人。

    红旗见明月没有太大的反应，干脆把事情挑明了。添加了会来曾说过的话，明月恼怒了。他容不得朋友之间的出卖，尤其是他所信任的朋友。在此之前会来曾劝过明月，说出了男同学的担心。明月向他阐明观点；家庭有问题，没有竞争抽调名额之意，只是想哥俩将来能在一处。明月的怒气马上表现了出来，对会来不再理睬了。会来正在设法帮助明月，并通过红玉做了些女生的工作。见明月对他产生变化，心里很难过。

    茂兴有些高兴了，明月与会来之间的变化瞒不过他的眼睛，跟明月的关系接近了许多。五六天之后，红玉特意留在户里，跟明月一起做饭，借机会将此事沟通沟通。红玉是有头脑的，说话也含而不露，对明月道；‘你跟会来一直关系很好，你哥的事他也求我帮忙，做女生的工作，我也做了。不知道为什么？你对会来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准是有人上了眼药。按你的家庭状况，本应该老老实实的。我看你比谁都厉害，想孤立谁就能孤立谁。’

    明月的自尊有些受到伤害，顶撞她道；‘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家庭状况，躺下去一般长，站起来一样高，谁能把谁咋样？我可没有孤立谁的能耐，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红玉冷笑道；‘你能，别人办不到，你能办到。会来有些生气，想豁出去就是不同意，让我给劝住了。事实上你哥哥来影响不了啥，得罪你就麻烦大了。我不想让你们之间产生矛盾和误会，下次讨论此事时来可以公开表示同意，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明月第二次提出了哥哥转户之事，明确的表示；‘我们哥俩最后走，名额让给其它的人。’会来率先表示同意，红旗也连忙表态。李伟是明月的尾巴，自然同意。茂兴也表示欢迎，宋朋站起身就出去了。女同学大多数赞成，但明月心里清楚；同学们都很勉强，存有疑虑，这事还不一定能成，队里不一定给出介绍信。明月心里烦闷，在山上乱走。摸摸口袋里有回家的路费，想家想的厉害。连招呼都不打，上汽车就回了长春。

    家里是个避风港，是个平定心情的地方。明月的心境平和了，对于哥哥是否能转成户看得也淡了。七天后一回户，会来等人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你可回来了，把我们几个都急死了。找遍个你可能去的地方，怕你想不开出事。你哥的事全都同意了，你就着手办吧。’会来确实担心害怕了，后悔原来的态度。他的情绪影响了全户同学，没有一个人希望明月真的想不开，弄出事来。在农村，只因为与父母产生口角，自杀上吊的青少年为数不少。依明月的孤僻与内向，同学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

    红旗敏锐的发现；明月与会来的关系依然很近。就对明月提出了谴责，迫使明月与会来拉开距离。明月感激红旗的极力帮忙，对会来也就故意冷淡，让会来觉得很难过。会来追问明月是因为什么？明月只能告诉他说；‘我了解你，希望我哥哥来与你成为朋友，我现在不太好说。’明月不想为此事得罪红旗，红旗是团火，会来是汪水，总得给红旗一个交待。

    茂兴的处境改善了，引起了红旗的担忧。他与茂兴的裂隙较深，与会来只是暗地里较劲，会来并不与他较量。红旗迅速的调整了战略，与会来和好，共同对茂兴。茂兴在女生中有些威望，也不想指挥谁了。

    哥哥的到来，户里气氛彻底改变了。哥哥来到这个户，心里非常高兴，没人跟他搞阶级斗争了。他主动的担负起挑水劈柴，跟茂兴与会来的关系都很好。睡前领着男生高声乱唱，户里的气氛很活跃。

    下来抽调的名额，红旗争取上了。会来的家庭非常困难，会来的父亲很生气，想要到队里理论理论，被会来给拦住了。间隔不长时间，来了二次名额，是两个男指标。队里与户里把会来与哥哥选了上去，茂兴排为候补，茂兴还是在表上签了字。茂兴是知道明月家庭情况的，认为哥哥政审肯定通不过，他就顺理成章的补上了。在表格里哥哥只填了五七年右派，父亲被订为现行反革命没有填。政审没有审下来，哥哥意外的回城了。茂兴对明月言而无信很是恼怒，有些话却说不出来。

    红旗与邻居女孩之事家里是反对的，红旗很痴情，自己掏钱买礼品，谎称是那个女孩给父母买的。女孩对红旗的父母也不满意，后来上了学，也回了城，两个人终于结合在一起了。红旗是一团火，始终是一团火。他的友情让人感到火热，就是平时说话也是绘声绘色，如同讲故事一般。能把事情说活，引人入胜。回城后他与会来又成为好朋友，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对错，只是一场生活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