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黄龙汤文化——小人文化

　　君子有知，总在不断的进行自我悔悟，自我检讨，乃至一日三省其心。小人无知，总在不断的进行自我肯定，自我欣赏，乃至自我膨胀，盲目自大。农村人一旦发达，则显得更加不可一世，唯我独尊，个个都成为洪秀全、毛泽东，把自己看做红太阳，大救星，而且自我麻醉，自我认同，选择性遗忘。第一次见到薛老大，是在他家院门外磨盘上闲坐，薛老大穿了条破裤子，是很正常。我习惯穿旧衣服，穿着随便，即便损坏了也没啥。谈起了往日之事，薛老大只记得人生发光之时，自己得意之时，而对有些往事则选择性的忘记了，或是予以否认。我的记忆力很好，并不想纠正他什么，其实几乎所有人都与薛老大差不多。特别去拜访从前的大队书记孟庆泉，他年长我十五岁，四十年前风华正茂。在毛时代，大队书记就是一方领袖，小毛泽东，金口玉牙，说啥是啥。孟庆泉七十多岁了，却头发黑亮，连一根白发也没有，比我显得还要年青。他正在地里帮侄子栽果树，他是不可能认出我来的，四十年的跨度太大了。我对他们当年的照顾表示谢意，从未与我搞过阶级斗争，而是抱以同情，为我感到惋惜。最后那一二年，是孟书记指定我担任小队民兵连长的，成为领导班子成员，队里青年的首领。在七十年代初，在城里是不可想象的，其实在农村更加严重。我是个特例，社队干部都对我很不错。

　　孟庆泉后来在乡里电管站干了很多年，感叹道；‘一辈子没下过地，老了却下地干活了。’我认为干活是光荣之事，那个年代的社队干部还是比较廉洁奉公的，与农业学大寨有关系。每个社队干部都成了陈永贵，对毛泽东思想是深信不疑的。宁左勿右是他们的进步表现，也是社会大趋势。打听齐玉华，曾是大队副书记，已经死了。齐玉华对我最好，总打算培养我入党，可我连入团申请书都不肯写。孟庆泉的子女都在北京工作，受过高等教育。交谈的时间并不长，主要是看看旧人，勾起许多回忆。打听他兄弟孟庆江，也早就去了吉林，离开了农村。当年孟庆江是在部队，我与他的未婚妻很熟悉，是二队很漂亮的姑娘。民兵活动时总喜欢听我讲故事，对我表示好感。其实我主要打听的是她，当年都是很注意的。

　　再次见到薛老大时，已经换上了一条新裤子。当年薛家的骄傲是薛老二，参了军，入党提干，转业时为团级，其实部队临转业时都提拔一级，到地方降一级安置。薛老二也退休多年了，有心回到家乡安度晚年，叶落归根。城市适合青年人，而农村适合老年人，薛老二是有夸耀资本的。薛老大的女儿薛云，与丈夫进城搞装潢，日子过的还可以。薛云曾经打算嫁给我，而我只把她看做一个大女孩，高中还没毕业。农村女孩有些早熟，其实她们更注重的是外部条件，渴望能进城生活。那个年代的青年男女即便关系很好，也是连手都不碰一下的，顶多在一起调笑闲扯而已。

　　给我感觉很不好的是新一代年青人，似乎都对父母充满了怨气，自己在拼爹社会氛围里底气不足。小人文化表现在自卑心理，自我鄙薄，并无我们那一代人的骄傲骨气。无人能打倒你，除了自己，人的精神世界是第一位的。王大田的儿子也二十七八岁了，是在长春市某宾馆打工，没有对象。王大田的媳妇死去二十多年了，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大了儿子并不容易。历朝历代大多是以孝治国，所以儿孙知道感恩，孝顺老人。新社会不再提倡孝道，于是一代不如一代。城市普遍啃老，农村父母必须为儿子盖房，娶妻。没有十万元下不来，而王大田连一万元也拿不出来，身体越来越不行，连外出打工都不行。王二田无子一身轻，有饭万事足，倒也过的不错。如今这个时代，只要有钱，卖淫的并不少见，她们是不论老少丑俊的。王二田每年春季之后就外出打工，预支几百元钱潇洒一回，春光无限。王二田对现在的状况很满足，他并不缺少力气。

　　王三田的儿子复习了两年，考上了四平师范，每年学杂费一二万元。来长春买电脑，我陪着他们在科技城买了一个台湾产的笔记本电脑，其实学生们并不用于学习，而是打游戏等。我对年青人说道；‘除了父母之外，无人关心你的存在与否，凡事得靠自己。’王大田的儿子与我一起回长春，王家三兄弟都送我上汽车，走出二三里路，有些恋恋不舍。十五年前是王大田送我上车，还掉了眼泪，他们的感情是真切的。我常年出门在外，早就没那么多的情感了，他们则不然。长途汽车来了之后，王大田儿子见没有了座位，似乎很不乐意。只须两三个小时，我催促他上了车，无所谓。在火车上没座位是常有之事，有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如今的年青人都自我骄气，不知道自己的份量。

　　城里人有股骄衿气质，是见多识广成熟的表露。若是过度，则成为骄傲了，农村人喻为‘架子哄哄的’。王大田认为我没啥变化，与别的城里人不同。其实只要见到骄傲之人，我的架子肯定比对方还要大，啥人啥对待。谁尊重我，我就尊重谁，不论对方是谁。年青人大多是进城打工，乡土气息已经很难看出来了。他们学会了城里年青人的毛病，却没有学到城里年青人的长处，主要还是见识太浅，有些无知。电视是个窗口，可是他们只能接受主流宣传，对于网络资讯是很无知的，也无求知的欲望。小人文化是自我肯定，自我满足的，自成一体。是非曲直并不明白，更多的是注重实效，实际利益。

　　小人羡慕君子，喜欢与君子交往。可见人心向善，人心向上。我对任何人都是平常心，平等对待，这与家庭教育有关。我父亲也是同样，下一代也亦是同样。小人势利心重，相互厌恶憎恨，相互瞧不起。小人是唯利是图的，往往进城农民更加严重，主要是见识太浅。虽说城乡普及初高中教育，小人文化还是占主流，自上而下，小人得志，君子在野。这是个大氛围，与个人努力奋斗无关，趋炎附势被视为争取进步。人生六十年，我对啥事都看得淡了。年青时所看重的某些事，如今回想起来，感到可笑，毫无意义。在农村的三日，是我放松的三日，随遇而安。除了喝酒闲扯之外，无所事事，只能上山与走访老一代人。人生如同一本书，看到开头就想看到结尾。每隔几年，我都会前往第二故乡呆上几日，人生难得几日闲。人是按习惯生活的，城里人只要有固定收入，往往就成为寄生虫，啥也不干了，混吃等死。农村人总有忙不完的活，只要想干的话。懒人可以成年累月的打麻将，与毛时代大不相同了，饿不死人。人性都是懒惰的，缺少了推动力能懒就懒，怎么都是一辈子。非小人莫养君子，非君子莫治小人，这是社会分工不同，没必要人人讲政治，那是上层建筑的事。小人文化传承五千年，真正断裂的是君子文化，已经很难见到了，长达六十余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君子文化，与小人没关系。‘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也是社会分工不同，政府正也，公仆首先得心正，心正才能万事正。

　　我忘不了过去所有的事，哪怕一点一滴。人生是需要不断反思，不断总结的，首先是为了自己，活的明白些，不是为了社会。事情过后，任何事都变得很淡，生活仍在继续。太阳高照，明月高悬，江湖林海风光依旧，变化的只不过是人类自己。怎么样都得老，都得死，没必要勉强自己。中国人是有信仰的，就是天地良心，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就足够了。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人生如白驹过隙，人生如梦，人生其实很短暂。这是个荒诞时代，啥事也没必要太认真，君子达则兼济天下，贫则独善其身。我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极少与外部交流，除了网络之外。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选择，人生道路没有同样的。人就是个小宇宙，就是个小世界，也是个小社会，心中的善恶层出不穷，人性越多，兽性越少。人性越少，兽性越多。我并不羡慕强者，反而很是鄙视，仁者不富，富者不仁。当人成为权势与金钱的奴隶时，也就丧失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