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与子

    妈妈明显的病况减轻了,这两天开始有意的锻炼身体,甩甩手,压压腿,她走路也轻松了许多。刚回来时妈妈的状况是很糟糕的,她总以为说不上自己哪一天就死了,担心死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她就不锁门。妈妈已经八十七岁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活到这么大的岁数。儿女们其实都有孝心,可是妈妈谁家也呆不了,养老院更是不行。妈妈坚持一个人过,随便一些,不受拘束,对妈妈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
    我爱人就是喜欢干净之人,起初我是很反对的。各家进门都换拖鞋,只有我坚持不换。爱人就跟着我的脚印一路擦了过去,干憋气,啥也不说。僵持了近一个月,倒底是我屈服了,不得不尊重她的劳动。各家各户早就摆上了臭鞋大阵,吓得我再也不敢到各家去串门,有事只在门外面说一说。妈妈年青时也很干净,有了六个孩子之后也收拾不起了,就形成了习惯。在那个年代里,我家来的亲戚朋友最多,就是随便。吃饭就是大锅饭,苞米碴子粥,朝鲜咸菜,围着小地桌大人小孩吃的很香。
    妈妈住的楼上那家有个老太太,跟妈妈同龄,去年死了。儿媳妇是不让在屋里放尿桶的,嫌有味。老太太半夜起来费劲,大多肾虚,有了尿是憋不住的。妈妈在床头放了个尿桶,我给倒了几次。妈妈说不用我给她倒,只能随她了。妈妈在各家都住过,都不习惯,嫌不方便,还是自己过随便些。
    妈妈在姐姐家住过几个月,想要搬回去，姐夫起初是不给搬的,不相信妈妈自己能挺房。自从我爸爸死了之后,妈妈没什么收入,抚恤金都给了家庭困难的子女。我女儿考上了大学,我拿不出学费,也是妈妈给拿的。还了三千元之后,剩下的妈妈就说啥也不肯要了。说她留钱没有用,死了一分钱也带不走。妈妈招了房户,拿租金当做生活费,不跟子女要钱,妈妈是刚强了一辈子了。我这一辈子欠父母的实在太多了，春草之心,难报三春之辉。
    现在的人很坏,连八十六七岁的老年人也不放过。妈妈是虔诚的基督徒,总想为主作工,结些果子,将世上有罪的灵魂带入天国,其实根本就办不到。人类是喜欢魔鬼的,没人怕下地狱,只要捞到实际利益就行。妈妈怀着一颗善良的心,屡屡受骗,骗她的都是来自于贫困地区的进城务工人员。有两口子手里没钱,花说柳说的就先住了进来。住了一个半月,没交一分房钱,媳妇又住了院,先后三次将妈妈身上的三百多元钱,连零钱都借了去。最后将液化气罐也借了去,某日偷着搬走了,房门还锁上,妈妈多日才发现。人哪,恩将仇报已是见怪不怪了,这样的群体有什么先进性可言?
    还有四个来自农村的卖酒人员,是年青人。每日里喝酒赌钱,闹得楼下总来找,还不当用。打打闹闹不说,赖着两个多月房钱不交,最后好不容易赶走了。妈妈很伤心,年青人就学这么坏,将来可怎么是好?这些年青人将来也是为人父母的,他们的子女能学好么?
    还有租房子为了与情人幽会,这个社会啥人都有。以打扫卫生之名来做劳务,干完了活陪睡,都是下岗女工。如今这年代,为了钱啥都肯干,人们的道德败坏,已经到了极点了。吃饭占收入的比例其实并不大,主要是人心不足。买房子,炒股票等等,物欲是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妈妈对钱看的很淡,手里从来不留钱,攒够一千就给了子女。她勤俭一辈子了,子女给她买的食品只要贵了些,她准会送给孙辈,自己是舍不得吃用的。我弟弟们曾屡次给她雇褓姆,她都不肯用,因为褓姆比她吃的还多。妈妈的腿疼,是由于严重缺钙,长的全是骨刺。我四弟、五弟小时候就严重缺钙,正赶上我爸爸当了右派,家里一分钱收入也没有。妈妈曾因为营养严重缺乏患上了肝炎、肾炎、贫血、神精衰弱、美尼尔综合症、甲亢等等。
    我刚回来时,妈妈每行走一步就忍不住哎呀一声,她的腿越发严重了。她患上了老年性皮肤搔痒症,每天睡不着,皮肤也干燥了。我摸着妈妈的脸,干瘦的手,心里一阵阵发紧。一晃三四年没回长春了,因为我必须照顾患脑外伤后遗症的哥哥,他离开了我连饭都没人管。哥哥去年元旦前走丢了,冻死在砖窑里,死的很惨。我从来没那么哭过,谁侍候谁有感情,哥哥在我那儿已经五六年了。我不敢回乡,怕自己忍不住哭了出来,妈妈受到打击。一年过去了,我的隐痛减轻了许多。自己也想明白了;人死不糟罪,人活着才糟罪,一切都是天意。
    因为二代身份证过期,我的社保等都无法办理,我就回来办二代身份证,本没打算在长春久住的。回来一看妈妈的情况,我当下决定留下不回去了,管他天塌地陷呢,我怎么也能活下去。事实上我在宣化租的大院正是动荡变革时期,兴许会损失很多,我也顾不得了。人生本是一场梦,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都很难说,凡事凭良心去做就是了。我也很清楚,妈妈身边是需要一个子女陪伴,而我是最合适的。妈妈从小就对我有些偏爱,认为我懂事。从十二岁时起,家里做饭等家务就基本上由我担负了起来,我那时的性情像个女孩子。
    妈妈与我商量说;‘回来陪陪妈吧,妈太孤单了。’我回来之后,妈妈不停的跟我说了三四天,心里装了一肚子话,就是缺个听众。妈妈的耳朵早就有些聋了,我们得写字与她进行交流。姐姐也是有外孙的人了,家里家外全都得靠她忙乎,顾不过来。弟弟们得挣扎着生活,来看望老人也就是呆个十来分钟,送些吃用的就赶忙走了。妈妈满肚子的话无处可说,最好的听众就是子女。现在的老人不缺吃喝,就是孤独,需要儿女的关心与陪伴。妈妈已经进入了老小孩的年龄,她对子女有着很深的依恋。她喜欢回忆过去,哪怕是一点一滴。我只要在身边,她睡的很安稳,也很托底,她如同小孩依恋大人一样的依恋着子女。
    我抚摸着妈妈,她显得很高兴。中国人不喜欢感情外露,是那些年的禁欲革命传统教育下形成的。人是需要进感情沟通的,人类有人类的情感与欲望。妈妈只是个普通老人,她没什么伟大之处,在平凡之中处处显露出母性,显露出爱。老不省心,少不省力。妈妈惦记着有病的大儿子,我谎称在我三弟处照顾着呢。妈妈一提起我哥哥,我就心如刀搅,托故暂时离去。人的情感是比肉体更加强烈的,我希望受苦受罪的那个人是我。我曾陷入深深的自责,痛不欲生。
    妈妈的老年搔痒症明显的减轻了,是经过内外医治恢复内分泌迅速减轻的。妈妈的气色转好,有些新鲜了。我觉得妈妈是在返老还童,她后面的头发有些变黑,我是真心希望妈妈能够多活几年的。再穷有个家,再老有个妈。妈妈多活一天,多活一年,就是儿女们的福气了。妈妈的脑袋一点也不糊涂,她什么往事都记得,什么事情都知道。每天还听新闻,经常跟我讨论国内国际上所发生的事。我曾多年不看电视,几个月几个月的不看新闻,只是埋头于写作。现在有什么新闻?全是没用之事,不听倒省些心,听了生气。我早就下定了决心,只要能吃上饭,我就啥也不干,就是埋头读书写作。短短的五十六年里,我耽误的读书时间就占二十五年。人生还有六七年时间，是我有效的生命。男子八八六十四岁就将进入混沌期了。将来什么也不会留下,留下的只能是有价值有思想的文字。我自认为自己的文字是有价值有思想的,尽管说了算的出版界不一定这么看。我才不管他呢,我行我素。
    自从《红楼梦》之后,中国就再没出过一部有价值的文学作品。主要是假大空,没有价值。文学首先是人学,不说真话算哪门子事?我起初写作就是想卖稿子还外债,后来才开始了求道。人是有一得必有一失的,有一失又必有一得。我不赔了钱,历经磨难,现在也是头脑空空,在麻将桌上混吃等死就是了。人在苦难中学会了思索,苦难本身就是哲学,我是因祸得福的。若让我选择,我倒希望还是如此,人生是必须有一样缺陷的。我除了缺钱之外，没有什么不随心的。德与才我都不想缺,身体各部位也都不想有什么疾患,世上的好事我不能占全了呀?所以只能选择没钱,这是在天上下界时自己就选择好了的。
    妈妈总说我能回天家,这一点我并不怀疑。神佛在心,不可外求。我与天地之神本来就是一体,神是不可外求的。天无绝人之路,似乎一切事情神都早已有了定数,包括哥哥的死,我还乡侍母。哥哥三十年前就该死,埋在煤堆下已是颅骨破碎了。是全家昼夜抢救才挽回了生命,多活了三十年。人一到寿就不知道怎么个死法，哥哥回长春的八个月丢了六次。最多的三次每回丢失长达一个半月,都奇迹般地被亲戚碰到了,找是没处找去。我曾找了二十多天,三四十里之内每个电线杆子上都留下了路标,村民们都认识了我,哥哥却如同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影无踪。我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到处给哥哥留下食物,给同样处境之人几元钱。我是希望有好心人也给哥哥一个馒头,哪怕一元钱,或是指条回去的路。我的企盼倒底落了空,寻到的是死尸,而不是活人。我的悲愤是可想而知的,三弟处理的后事,我没有再去,人死说啥都没有用了。哥哥可怜的一生,受了工伤,被新老板将病历档案抽了出去,当做一般职工推出厂门不再管了。找哪儿也没有用,上访的人群成千上万,没人真正为百姓办事。千万可不能为了理想与事业奉献自己,谁奉献谁倒霉。
    我不再回家,就在妈妈这儿长住了。弟弟们都在经济上主动资助,他们是真的没有时间。爸爸两番住院,五弟是放着出租车不开侍奉的,车老板很是生气。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凡事只要将来不后悔就行。我爸爸的死去曾令我肝胆欲裂,有着强烈的负罪感,几个月也过不去。大年三十与初一我在冰天雪地里拼命的干活,为的就是自虐,心里好过一些。爸爸是死在护理院里的,瘦成了一付骨头架子,我回来时已经成了植物人了。爸爸与妈妈在宣化呆了六年,临走时爸爸还嘱咐我将旧书给他发回去,他想在长春开个旧书店,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愿望。七月份脑出血,八月份送护理院,弟弟们是怕妈妈也被折腾完了。我十一月接手承包的大院,一定下来我就带着运费回到了长春。逼着弟弟雇汽车,将爸爸接回宣化由我来侍侯。一切都晚了,爸爸的意识已经没有了,一双眼睛动也不动。我跟他说了两三个小时的话,他半点反应也没有。我心想;爸爸还不如痛快的死去,活着才是真正的糟罪。人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糟罪。事后我后悔的是;为什么没反应过来?可以喂爸爸生鸡蛋,爸爸是饿死的。人死不怕,最怕的是饥饿。人瘦成那样,肯定是营养不足。爸爸的个子很高,身体向来很好。我离开半个月爸爸就死了,这也是我没想到的事。宣化千头万绪,我得靠那个大院挣钱,女儿得上大学。人哪,有许多无奈,后悔自责也没有用。我不想再让自己后悔,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比陪伴妈妈更重要的事情了,我将在妈妈百年之后再离开这里。
    我想做的就是读书写作,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只不过少了些收入罢了,还外债慢一些。妈妈曾多次买彩票,想帮我还外债,穷人是不可能中什么彩的。我自批生辰八字,过了今年应当转运了。木生火,有双天德贵人星。五十五岁之前测的都准,五十五岁之后就不知道了。我过去是不信命的,越挣扎越深。一切都是命.我的一生也是命中注定。上天择选了我,要历经坎坷,成为一个求道者。我似乎摸到了门,却难于登堂入室,就因为过于浅薄。竭其一生,也难窥华夏文化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在泰山之下只不过是粒砂石罢了。我毕竟来到了泰山脚下,这是我的幸运,也是父母所留给我们的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妈妈胃口不好,缺营养却吃不下去。说是不运动,消化不了。我曾逼着妈妈喝了两个生鸡蛋,以后她不肯再喝了。起初每天早晨一杯奶,一个煮鸡蛋,这两天她也不肯吃了。我将生鸡蛋掺在奶里,她也喝了下去,起码每天得保证一个鸡蛋。冰箱里满是食物,新买的熟鸭子妈妈总是冻上,已经不好吃了。妈妈性子急,想起什么事情来马上就得干。我知道与妈妈不能讲道理,一切随她就是了。门下面五弟明明钉的很严实,她感觉有风,就让我又钉了一层。许多事情我都是不问是否应该?一切随她就是了。我对不起妈妈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过去不懂得老年人的心理。妈妈坚持自己洗衣服,说这也是个锻炼。当我帮妈妈晾衣服时,爱人打来电话问候,问我干啥呢?我回答的很得意,似乎在做天底下最伟大的事。哪个子女来电话,都使得妈妈很是高兴。圣诞节那天,我女儿从外地给她奶奶来电话,妈妈念叨了好几次。不管是谁，对她有一点好处都记得牢牢的。妈妈一生中帮助过无数的人,她自己早就记不起来了。
    妈妈睡的很多,醒来就看圣经,她是从小就接触了基督教的。明明生活很困难,还挤出了五百元捐给了附近的教会,是偷着放进奉献箱里的。妈妈的心情我很理解,一切都由她,她心里得到安慰就行。看到我带回来近百斤的资料书,妈妈很是高兴。这样的倒腾,再有一两次我就可以把必用的书籍运回来了。我啥也没有,就是千余本书,还都翻的挺狼狈。我是读书人,却从不爱惜书,每一本喜爱的书都翻得稀烂。我也曾抱着济世育人之心,其实只是一厢情愿。我很宝贵的书被人借了去,都变成了手纸,我是捡回半本唐诗的,那可是个老版本。在那个地方人们就劝我说;‘想法子赚钱,别总整那些没用的。’如今的有钱人绝大多数都是文盲与半文盲,有文化的人就没有一个能发大财的。因为有所为有所不为,守法之人永远也发不了财。
    妈妈说我傻,与父母一样傻,这话说的不假。人生几十年,转瞬之间就过去了。都得老,都得死,我心里其实很坦然。李白老年时无处寄身,是在族叔家里混日子的,他的妻儿是不理睬他的。我认为李白之死，事前李阳冰是清清楚楚的。李白将诗稿交给这位老友,两人喝了最后一次酒之后,已经身患重病,进入更年期的李白，走向潭水捞月而死,他是死得其所的,这就是李白的死法。杜甫与曹雪琴还不如我呢,我没什么好抱怨的,生活过得去就行。读书可以治愚,可以开智,可以使人的灵魂得到升华,我与父母都是得益于书籍的。我活的很充实,而且不觉得累,喜欢现在的一切。知足者长乐,电脑一联网我就知道了外面的世界,一晃两个月没上网了。
    人生苦短,我不打麻将,不炒股,凡是想把别人钱财想方设法装进自己口袋里的事我一概不做,爱人管我叫古董。其实我承包的大院是城乡结合部,交通便利,许多人都张罗开黄赌场所,说那个大院让我经营的白瞎了。我拒绝了许多送小姐的皮条客,拒绝了许多想开洗头房、泡脚屋的租房户,宁可门市房闲着。派出所其实并不管,辖区内到处都是,交钱就行。也许只剩下我一个外星人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是必须保持住气节的,不管是为了什么事还是为了什么人，我都不会将灵魂出卖给魔鬼。八年一晃就过去了,我还有几个八年?修好的大院我起名叫做明月城,修电脑的又在申请电子信箱时用的拼音明月城。我索性用其做笔名,也省了许多的事。
    按我自批的八字,在三五年之内妈妈是没事的,妈妈兴许会返老还童。我静静的陪着妈妈,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只是读圣贤书,按自己的意愿想写些什么就写些什么。妈妈是不许我们抢救她的,只想静静的回归天家,她并不怕死。我希望到寿时,妈妈是在睡梦中灵魂离开肉体,毫无痛苦的死去。人是属乎气血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死亡其实没什么可怕的,也不值得悲哀,各人尽到自己的心就是了。我一回来姐弟们都放了心,我回来是正确的,尽管损失些钱财。人生没什么重要之事,钱财更是身外之物,我欠别人的钱财也同样是身外之物。
    新的生活开始了,与我自批的八字正相吻合,我现在有些相信命运了。五年一小运,十年一大运,从今往后我应该转运了。一生中只批了三个八字,我是从来不给任何人批八字的。在宇宙间,人类是没有过去与未来的,人生只是一闪而已。将来我与妈妈在天家,与天地之神融为一体,俯瞰这个世界,就会觉得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妈妈的三魂,我的三魂,将融合在一体,在天地之间得到永生。我们母子还有各自的灵魂么?应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