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如梦如何如梦,污秽在心难洗。何处觅真魂,寻遍九天不见。无奈,无奈,坠地化成尘土。      

             第一回
 
墅西逸叟撰写过墟志 为富不仁冷血黄亮功

却说世上有一种最穷最贱而且最为可怜之人，就是那种贪财，敛财，爱财，为财而焦虑，耗尽心血，穷困得没了人格，人性，人心，没有了自己，守着金山银山一文也舍不得用的人。这类人不但是守财奴,而且是守财狗,就连自家人吃用一点也舍不得。可是古往今来,没见过一户豪富是世代相传的。总是风水轮流转,说不上金钱流向哪里?正可谓’头辈子挣,二辈子蹭,三辈子糟个溜干净。’钱财是无脚自行的。
墅西逸叟王承福，布衣素食，家无隔宿之粮，囊无一壶酒钱。却自夸豪富，傲视公侯，鄙视乡绅。自称有五车之富，可传于子孙。德行超俗，种福于后代。他确实是学富五车,肚子里装的都是圣贤之书,出口成章。他的儿孙们个个都是德才兼备,出将入相的材料。因为不忘故国,王承福只许儿孙读书求道,不许应试科举,完全是前明遗民的作派。王承福胸藏十万字,不需打稿,字字精练奇绝。在家中教导儿孙,拒绝了满清朝廷举荐博学鸿儒。王承福认为;什么也流传不下去,只有德与才能够长久。有德之家父慈子孝,讲的是忠孝仁义,知廉知耻,灵魂是世代相传的。千百年来,能流传下去的只有文字,有思想,有才华的文字。假话文学只能喧嚣一时,只有真话文学才具华夏风骨。大浪淘沙,孔孟、李杜无人可比。当年喧嚣无比的九千岁魏忠贤,被吹捧为‘德比尧舜,才超孔孟’,假大空的赞誉之文比泰山还要高,如今都到哪儿去了?权倾朝野的魏贼帮凶;五虎、五彪,十孩,四十孙,千百个顺风接屁的谄佞小人又跑哪儿去了?只留下了千古骂名,一钱不值,势利一样也无。人行走于梦中,梦醒之时啥都晚了,这就是君子与小人之间的差别。君子谋道不谋食,小人眼中只有势与利,没有什么灵魂。板荡见人心,王承福常常感叹不已。
最让王承福感叹的就是附近黄家大户,可堪借鉴,警醒世人。他初过任阳七浦塘，见大桥黄家堪夸巨富,豪宅百间，类比坚城。雕梁画栋，可见非一代之功。任阳是个穷地方,百姓都是糠菜半年粮,衣衫褴缕。在这么贫困的地方,居然能出现如此富户,真让王承福感到吃惊。与船家谈论起来,船家说黄氏家产百万，为富不仁，为乡里所鄙。别看黄家有钱,地方乡绅学子谁也不跟黄家来往,真是一文钱都能捏出汗来。
任阳经常发生水旱灾,大桥黄家向来是一毛不拔。将大门关的严严的,任凭乡亲们饿死逃难。明朝末年,天下连年大旱,蝗灾蜂起,铺天盖地。大桥黄家不但不予赈救,反而趁火打劫。将百姓的房产、田产廉价弄到了手，转手渔利,吃人连骨头渣滓都不吐。
天下大乱,等王承福二过七浦堂，大桥黄家已成一片焦土，只是短短十几年间的事。黄氏一族断子绝孙，乃是天道有常，报应不爽之意。黄家几代人敲骨榨髓,鱼肉乡里所搜刮的巨额财富,都化为乌有。昔日的百间豪宅都没了踪影,只有荒草狐鼠在其中乱窜,一派凄凉景象。如果说黄家后人出了个败家子,把诺大的家业都给败坏了,也不算屈的慌.可是黄家子孙都是家传,没有一个不是守财奴,把钱看的比爹娘更重要。黄家的不孝是出了名的,谁也制不了黄家,只有他黄家的儿孙能制得了上一辈子人,清官难断家务事。黄家积攒搜刮了那么多的钱财,从始至终也未曾花费着一文,都是为他人做守财狗。大桥黄家的事任阳大人小孩都知道,在明末算是一件民间逸闻,流传的很广。
王承福本不打算为大桥黄家浪费纸墨的,也没那个必要。等他三过七浦塘，黄氏旧地已变成豪族的坟莹地，松涛滚滚，看不出半点原来的痕迹了。墅西逸叟感慨不已，决心为之立传，就有了一篇[过墟志]，世人方能记得住大桥黄家。虽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不枉其几代挣扎。此系真人实事，文笔洗炼,字字千钧,与我所写的大不相同。他是感叹故国的沦亡,人心不古,道德败坏,寓情于笔墨,还不想惹祸上身。满清的文字狱可是极其严厉的,抓住了满门抄斩。如今有所不同了,我可以自由的发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反正明朝与满清也垮台了,可以鼓破乱人捶。为富不仁之家什么时候都有,这个题目是有借鉴意义的。人都是活在梦里,大梦醒来已是黑白无常拿锁链勾取魂魄的时候了。
清人曾就此事写过[沙溪妖乱志]、[摩西附志]等等。里面绘影绘形，色情描写当不会少。这也是那个年代的需要，人们需要麻醉，需要娱乐，这曾是一个十分走红的题材。王承福写的是真人真事,小说家们可就大不一样了,主要是借这个题目进行了大量的艳情描写。须知里面的女主角可是满清亲王的第一位汉人王妃,那可是令降清的达官显贵们十分眼红的。李自成进北京时,官员们都主动送上待嫁闺中的爱妹,刚成年的爱女,为的就是攀龙附凤,有机会成为大顺王朝的新贵。世人多少都有些势利,官场里就更加露骨了。
明末与清初是连在一起的,为了增加些内容,我将天下第一桩文人被剐案揉了进去。这不是为了灌水,而是写这个作品的真实用意所在。国人是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明明是亿万汉人被十万满人铁蹄给征服了,非得说是民族大融合。明明是数十万前明官吏俯首投降,非得说那么做是顺应历史潮流。从此文中的个例,就可反映出大明王朝的政治腐败,以管窥豹。大明王朝是有法律的,而且来自于太祖高皇帝,都是祖制。可是无论万历还是天启,还是亡国皇帝崇祯,实行的都是人治。君王言出法随,权臣们用人唯亲,上下欺瞒,朋比为奸。大明不亡于流贼之手,不亡于满人之手,也得亡于日本人之手。大桥黄家的兴衰，断子绝孙,正是大明王朝的一个缩影。
皇宫大内聚敛了天下四分之三的金银珠宝,银根奇缺,皇帝就是许进不许出。李自成统领三百五十万大军,快要打到北京城了,崇祯皇帝还是一毛不拔,将兵都饿散了,做了贼寇。皇帝这样,藩王们也都是这样,与大桥黄家的所作所为没有二样。福王、蜀王等豪门贵族,眼看着流贼都打到了家门口,还是死抓住巨财与堆积如山的粮食死不撒手。皇亲国戚、世爵之家、达官贵人,京城富商等等有钱有势之人,全都是一样,为富不仁,铁石心肠。巧取豪夺,横征暴敛,将天下有数的财富都聚于权门,百姓的疾苦他们是不管不问的。自以为手中有王法,国家有军队,穷棒子能奈我何?西北连续七年大旱,饿殍遍野。权贵们熟视无睹.照常催征赋税,花天酒地,把百姓都逼反了。乱民们打出‘王法难犯,饥饿难当’的大旗,旬月之间就可聚起几十万饥民,成了流贼。百万官军杀流贼数千万,流贼却越杀越多。连老头小孩都成了流贼，千里荒原。后来官军也都饿成了流贼,朱明王朝就彻底垮台了。
国家的昌盛不是一时而就,朝政的腐败也不是一时而成,元气乃是逐步损耗的。腐败早已挖空了大厦的基础,民心思乱。只须轻轻一推,巨厦就轰然倒地,成为了废墟。昔日的权贵们哪一家逃过了劫难?也是现世报应。政府不正,小人在朝,君子在野。忧国忧民之士反遭屠戮,含冤而死,让他们如何忠君爱国?专说假话的伪君子们掌握着国家的命运,只知道以权谋私,欺下媚上,少廉寡耻。对于民间的苦难充耳不闻,流贼蜂起认为是癣疥之疾,不足为患,把穷鬼都杀光了天下就太平了。天下无道,民间自然无德。明清之交的杀运连环十分惨烈,华夏人口减少十之八九。道德败坏,人性沦丧,是导致战乱的源头。祸首正是朱明王朝本身,腐败堕落的专制官僚政体,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还是以大桥黄家的兴衰为引线,解读一段历史。

却说明季末年，天下土地被朱氏宗亲占有十分有三。仅福王一支，就占良田五六万顷。藩属境内税收、盐矿之利、江河之利，都归藩王所有。朱氏宗亲繁衍兴旺，按太祖朱元璋所制订的禄米、禄银，就是把天下所征收的税米、税银全部都发给朱氏宗亲,还有所不足。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朱元璋从前不过是个臭要饭的,是条贱命,就拼出了一个天下。革命元朝,当上了大明皇帝。为了防止儿孙们争夺权位,朱元璋把皇家宗亲与开国元勋之后都养了起来,形成了新的贵族阶层。国初不过三五百户,他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后代儿孙可是妻妾多多,龙子龙孙与贵族之后可是一代多出一代。若是过了千年,华夏大地的贵族就得上亿,百姓们能负担得起么?
朱元璋诛杀了十余万功臣,可以做他的万岁了。汉朝时三千百姓养一位官吏,明朝可是不行,三百小民就得养一个官吏。专制政体谁有权谁就说了算,县太爷让谁死,谁就活不成,称为灭门的知县。国初尚可,大明立国二百余年,腐败日胜一日,官场上的腐败那是最为严重的了。皇帝拼命的聚敛,皇室宗亲与贵族们拼命的聚敛,上行下效，百姓的赋税就增加了三四倍。官员们是没有世爵世禄的，就在当政时大捞特捞。有多大的权就能捞多大的钱,每位官员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花钱买官。权一在手,马上捞钱。捞了钱之后,再买更大的官。京城里挥金如土,豪门一日的花费没三五百两银子下不来。中等户一年的生活费才十两银子,穷富差距越来越大,贫民的怒火日益燃烧。
这些官员们退仕之后,也利用手中的钱财大肆侵占土地。买房子置地留与子孙后代，豪门大户又占了天下土地的十分之三。这些乡绅都是有背景的,亲戚都在朝中做官,地方官吏是惹不起的。这些乡绅占据大量的耕地,却想方设法免交赋税，把国家征收的赋税都压在小民身上。这样一来，小民的税负增加了六七倍。没权没势的乡间地主们,主要是靠着提高地租，放高利贷，俗称‘印子钱’，来搜刮百姓。半年五分利，一年翻一倍，利滚利,俗称驴打滚。用不上三五年工夫，十两银子就能滚成一百余两，把穷人家的耕地都兼并到了自己的手里。这类地主又占了十分之三。天下自耕农只剩下了十之一二，担负着比明朝国初七八倍重的税赋。丰收年景尚且糠菜半年粮，一遇到灾荒更是饿殍遍地。不甘心饿死的就拉起了杆子吃大户，做了贼寇，这就是明末流贼起事的根源。
土地虽说是生财之道，但一遇灾荒，租子也是不好收的。而且土地搬不走，贪官污吏们借着征收赋税的权力,对那些没靠山的肉头大户也是大块大块的往下撕肉。民不与官斗，大桥黄家不与官府打交道，养了一帮打手专门与穷棒子打交道。放印子钱已历数代，家产由当初的几百两已经翻滚成了几十万两。乡里大小户都曾被大桥黄家吸过血，地洼民贫，只有大桥黄家成了当地的首富。
灵魂是世代相传的,大桥黄家个个都是吸血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狼,这就是家教。黄家儿孙个个都精明过人,会算高利贷的翻滚帐,而且分毫不差。人有个弱点,就是对爹娘狠,对自己的孩子好,大概是希望儿孙将来能养他们的老。大桥黄家人人自私,个个狠毒,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但是就黄家有钱,穷人被迫无奈,只能饮鸩止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民间银根奇紧,明钞如同废纸。铜钱掺铅过多,掉地上就碎。银子都被皇家屯积了起来,就是不肯放手。   
黄氏兄弟相残，争夺财产，引发了多起血案。传到万历年间，黄亮功一脉单传，承继了家业。将老父亲黄洪丢进了一个茅草屋里面，吃一口残汤剩饭，恨不得老父快些死了，家产尽为己有。大桥黄家金银成窖，广厦林立，但对于穷人却是不让分毫，占便宜少了都嫌吃亏，一文钱也休想少付。每一笔帐都算计到了骨头里，这也是家传。从小耳濡目染，不学自通。家中的下人们,男的每人负责养两头猪，猪食菜，饲料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女的每个人负责二十只鸡，每一个蛋黄亮功都精打细算，把帐记得明明白白的，别让下人们吃着自己的。对于自己也是十分苛刻，能省就省，花一文钱也心疼肉疼。就喜欢摆弄金银财宝，那才是真正的享受。
有一个陈寡妇待嫁，黄亮功听说陈寡妇的前夫是个官吏，留下不少的钱财，求婚者甚多。怎奈高不成低不就，一时间佳偶难成。黄亮功见过陈寡妇，长的一身蠢肉，纯粹是个无知村妇。只因为丈夫贿买了个官职，所以装成有身份的样子，非要找一个体面之家不可。黄亮功尚未婚娶，家资饶富，外表憨厚，善于敛财。只因为贪图陈寡妇的嫁资，装出情意痴迷的样子,对陈寡妇嘘寒问暖的颇有情义。陈寡妇三十有五，年长十岁，黄亮功并无挑剔。双方八字相合，男有情，女有意，选定了日子，吹吹打打的就迎进了门，成为了大桥黄家的当家人。
老黄头尚未咽气，在新婚大喜的日子里爬了出来，吵着要分家，称自己才是当家人，儿子没权力把诺大的家业全都霸了过去。黄亮功大怒，拎起来老黄头就是一顿大嘴巴,打得老黄头满地找牙，呜呜的说不出话来。邻居们帮衬着把老黄头抬回了那间又臊又臭的茅草房里，捂着鼻子恨恨的骂道；‘打的好，打的该，你看谁家儿子打爹？就你们大桥黄家。当年你为了省点钱，在大雪天把你那又瘫又瞎的老妈丢到深山活活冻死，如今就是现世报应。’
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子必有其父，一家的门风是祖辈世代相传的。老的不孝，只认得钱财，如何能指望着下一代能孝敬自己？黄亮功与乃父一样，不占便宜不办事。哪怕占对方一文钱的便宜，也心里高兴。若是没占着便宜浑身的不自在，似乎被别人给算计了，总是放不下。家里用一文钱都得琢磨半天，最后还是舍不得，放回囊中。每日里米粮亲自过目才允许下锅，全家人半饥半饱的,想吃个鸡蛋酱都别想。就是逢年过节,也必得将肥肉片趁热浇上冷水，下人们吃上个两三片就腻住了，尔后得跑一天的肚。日子过的艰难，下人们也没地方找饭吃去。就是过得再苦，总还是饿不死，也就认可了这种生活，不与主人计较，只是忍耐罢了。
陈寡妇并没有真的当家，在折腾死老黄头之后，黄亮功就把邪乎气撒在了这个黄脸婆丑八怪身上了。陈寡妇的那些个嫁妆,早就让黄亮功给设法算计出来,掌握在自己手里了。现在每日里得织够多少布，才能吃上饭。小舅子来看望姐姐，盘算着弄两个钱,多住了几日。黄亮功心疼增加开销，也怕对方开口,对媳妇发怒道；‘你弟弟来串亲戚倒是没啥说的，吃喝没短了他的，住的也安排得不坏。可他竟然调戏婢女，这是何道理？若是别人说的我还不信，昨日我亲眼所见，不能不信。大桥黄家也是个有体面的人家，容不得这种事。还是管一管你弟弟，让他以后放规矩些。’
夫妻过日子时间长了不用说话，对方心里咋想的都知道，就和熟悉自己一样。媳妇心里明镜似的；不是弟弟不规矩，是姓黄的吝啬病在作怪。于是嘱咐弟弟以后不要再来.姓黄的既心疼被亲戚吃了去,又怕他们开口向他借钱。从那以后任何亲戚也不再登门，这正对了黄亮功正的心思。陈寡妇的前夫也是个贪官,在任期间巧取豪夺,弄了十几万不义之财,地皮都刮去了三尺。贼寇一起,连忙打发妻子将赃款带回老家,自己看看情况。没想到就死于贼寇之手,连个全尸也没有留下。
丈夫是搂钱耙子,陈寡妇是装钱匣子,有了钱还怕没好日子过?谁知恶人自有恶人磨,陈寡妇又落入黄家之手,真是现世报应。为仁不富,为富不仁。天下无道,人们自然无德。势利之徒遍及天下,权势与金钱成了人们唯一的追求。陈寡妇想要过个富贵日子,结果还是个穷。有金山银山也花不上一文,得靠十指针线。
家产越来越多，黄亮功对丑八怪媳妇也越来越看不上眼。整日里恶声恶气的,怎么也答对不好他。人一憋屈就容易生病，媳妇得了恶性肿瘤，痛的要命。黄亮功哪里舍得出钱给她治病？死了更好,早就该死。黄亮功把耗子药、上吊绳子，都给放到身边,蠢婆娘就是不肯死。他弟弟来探望过一次,也是无可奈何。当年做姐姐的也是一毛不拔,弟弟要钱没钱,要物没物,黄亮功是不承认吞没了蠢婆娘的什么钱财的。一个七品芝麻官,能有几文钱?说是十几万两银子,怎么可能?去官府告状,小舅子是没那个胆量的，这就是黑吃黑。狐狸遇到了狼,算他倒霉。小舅子胡闹，被黄家打断了腿,是爬着出去的。没挣扎上一年，蠢婆娘撒手西去。死时瘦的皮包骨,纯粹是饿的。黄亮功干嚎了几嗓子,买了付最便宜的薄棺材草草下葬，没有半点悲哀，反而卸下了一个包袱。
黄亮功之舅乃是郁士英，赶考时从黄家借了印子钱五十两，三年未曾还本付息，利滚利已是翻到了四百两银子了。亲是亲，财是财，两样必须得分个清楚,亲戚才好走动。当初郁士英就是拿老宅作的抵押，黄亮功也是冲那个老宅用的心思。如今期限已到，黄亮功拿着债券就来收房子。事先已安排妥当,将这个老宅按一千两银子转卖了出去。
别看郁士英是个生员，文苑名流，过去也是个官宦子弟，如今可不比当年了。魏忠贤当政时,郁家也曾风光八面,新任知府得上门来拜谒,这叫体察民情,实际上是曲线拍马屁。文人与文人不同,有的专门说假话,时兴的是假话文字,可以取悦于当道。郁老夫子妙笔生花,把魏上公吹捧的如同大贤大圣。假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魏忠贤的生祠,也就是巍巍丰功纪念堂的碑铭,有不少出自于郁老夫子之手。真是字字珠玑,表达了天下军心民心,这就是隐士名流的影响所在。
天启皇帝驾崩,崇祯拨乱反正,世道人心就有些乱了。真话文学蓬勃而起,将学子们奉为经典著作的科考必修课[三朝要典]批判为垃圾,令郁老夫子痛心疾首。郁老夫子鼓励弟子孙之獬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遭到了失败。[三朝要典]一封禁,考生们都不知道应当写些什么?只好性理风花雪月的乱答一通,把皇帝气得大骂不止。
郁老夫子名列逆案,一下子成了臭狗屎,昔日的亲朋故旧哪个也不肯登门了。郁士英屡考不中,也是心中不顺,就把邪乎气都撒在了老东西头上。过去的圣人一下子变成了恶魔,过去的君子变成了伪君子,恶魔与伪君子才是其真正的面目。东林党把郁老夫子骂得是狗血喷头,郁士英自然与父亲划清了界限,与刘家弟兄多有交往。郁老夫子含恨而死,郁士英才搬回了老宅,房产钱财还是要的。
在郁家得势时,郁士英擅长的是吃喝嫖赌。父亲垮台之后，郁士英擅长的是坑崩拐骗。这一幢老宅子他至少抵押了六处，到手的钱财都被挥霍一空，哪里有什么银两还黄亮功的高利贷？钱虽没有，体面还是要的。郁士英大言道；‘本来预备下了五百两银子，除了还本付息外，尚余一百两准备赴考使用。怎奈朋友遇难，把钱都借走了，无力偿还。恩师说我的文字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此次定然高中。只要缓我百日，乡试一过，千八百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大数目？’
这种话要是唬一唬别人兴许当用，黄家可是祖传放印子钱的，什么人物没见过？黄亮功当时就撂下了脸，对舅舅道；‘这些话我听过一百遍了，等你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再说也不迟。我今天就是来清理帐目的，或是拿出四百两银子，或是马上搬家。若是两样都不肯，休怪当外甥的翻脸不认人。’若知郁士英如何过此难关?且容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