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少年时的一次痛哭

　　父亲酷爱读书，可是由于家里实在太穷，念不起书，只读了不到三年书。父亲十岁时已经知道羞耻了，可是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与孩童们在外面玩耍。父亲个头较高，见到女人则马上转过身去，连个裤头都买不起，这给父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爷爷吃了官司之后，整个人的精神就垮掉了。啥也不干，就是整天呆着，有时与人打打小牌，根本不过为家里的生计。奶奶本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精明能干，也很小气，这是河北宁河的民风。婆家是只许进，不许出，媳妇做饭每天只发三根洋火，没划着必须出去借火，才能做好饭，不挨打。就是这样也经常挨打，还不敢问。瞅着婆婆高兴，才小心的问道；‘为啥我干活也挨打，不干活也挨打？’婆婆答道；‘谁扫地从里往外扫？把家里的财气都扫了出去，哪能不挨打？’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当年奶奶对母亲也很不好。受虐者变成了施虐者，我母亲年青时的许多照片都被烧了，责骂我母亲臭美，那些照片大多是日本摄影爱好者用来投稿的艺术作品，为生活照。母亲与另外一位女护士成了模特，是不情愿的。
　　奶奶有位姐姐被男人抛弃，无奈回到娘家，奶奶很瞧不起姐姐，常常讽刺几句。姐姐又嫁了人，好女不事二夫，当年的奶奶还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奶奶的话语如同刀子一般，令姐姐无法忍耐。第二次婚姻又失败了，姐姐被逼上了吊，奶奶总在自我责备，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姐姐。这样的阴影是无法驱散的，尽管奶奶当年很刚烈。积攒了几块银元，在乡下买了头母牛，雇人放牛。牧童们一放就是七八头牛，大牛下小牛，三年五个头。在奶奶出嫁时，陪嫁就是自己的七头牛，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数目。爷爷做生意吃了官司之后，自暴自弃，偷着将奶奶的七头牛都给卖了，跑到天津吃喝嫖赌，一顿把式全糟蹋了。这是一种恶意的发泄，此后再不是从前的爷爷了，成了一个活死人。
　　父亲十四岁当学徒，是印刷工。那时候主要印刷武侠小说，成为奴隶与奴才的主要精神支柱，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悲惨境地。父亲读了许多武侠小说，求知欲旺盛。父亲最羡慕的就是开旧书店的，想读啥样的书都有，父亲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了。有一天正在痴迷的读着书店橱窗的展品，来了三四个坏小子。这些坏小子纯粹是出于无聊，想打打人寻寻开心，就选中了这个傻小子。父亲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暴打，打的很惨。父亲挣扎着回到家里，有生以来第一次痛哭，这是发自内心的痛哭。父亲不是因为挨打，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人性。在父亲挨打的过程中，许多成年人都围过来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这才是父亲痛哭的根本原因。
　　父亲的正直，喜欢打抱不平，是有口皆碑的。当街上一伙人暴打小偷时，父亲将众人拦住，那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那个困难年代人们最恨的就是小偷，对于大偷是不敢恨的，这就是奴性。父亲认为该送派出所进行处理，众人没权力暴打，遭到人们的强烈反对。父亲不能忍受流氓欺负女人，不能忍受苏联红军强奸妇女，反对恃强凌弱。父亲的人生悲剧早已注定了，无可逃避，他是争取当上右派的。看起来是武侠小说毒害了父亲，有了正义感，而当今社会是不应该怀有正义感的。当我们多次阅读《水浒传》之后，影响是很明显的，就是不肯从众，总有自己的那一套想法。都说父亲是个真正的好人，好人却没有好下场。革命群众是很能欺负我父亲的，这正是来自奴性，见好人不欺负是有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