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花甲话人生［２９］

农安三表哥也来到长春，过去他很少来。大姨夫认为知识改变命运，要求每个子女必须念大学，对子女的教育抓的很严，要求很高。大表哥、二表哥、大表姐先后考上了大学，在长春读书。而三表哥、二表姐、四表哥则学习成绩一般，不是读书的料，大姨夫对他们没少打骂。崔家是农安老户，属于第一代垦荒者。自从‘洪杨之乱’、‘捻匪之乱’、‘庚子之乱’接连发生之后，满清王朝已是江山不稳。汉人大员们并不服从中央政府命令，对‘扶清灭洋’的拳匪并不客气。这样腐败的政府扶也不当用，保不住也救不了。保皇党们逃往南洋、日本，鼓吹只要保住‘帝党’，打败‘后党’，大清王朝是大有希望的。革命党则不然，要将整个屋子扫个干净，全部引进欧美政治体系，与保皇党展开了大辩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破不立。腐败官僚政体已是彻底烂透了，没有公平与正义，改良也没啥用。仍旧是权贵说了算，亲王内阁。所有的政改全部都是假的，不如不改，越改越乱，百姓越是倒霉。权力决定一切，必须彻底革命，才能真正救中国。

社会整体腐化堕落，无官不贪，禽兽不如。官员除了权势、金钱、美女、享乐之外，屁也不懂。而且个个狂妄自负，不可一世。将鼓吹政改的全部抨击为汉奸、卖国贼，连光绪皇帝都在其内。杀汉奸成为主流声音，外国传教士被杀无数，超过千百倍的教民整村整族的被屠，据说是‘振兴中华’。义和团得到主流的支持，进入北京之后搜杀汉奸，主张政改、学习西方的全部被杀，家产被抢。家中有洋物的全部被杀、被抢、被砸、被烧，整条商业街燃起大火。身上带有洋火的也杀，身穿洋布的也杀，杀人无数。

革命群众爱国热情高涨，民心可用。向洋人全面宣战之后，汉人大员居然‘东南互保’，不出一兵一卒，坐视八国联军占了北京。中央政府政令难出紫禁城，圣母皇太后与光绪皇帝换上民间旧衣服逃出了北京城。后来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人均一两，所有损失由劳苦大众买单。上层建筑仍旧享受特权、特供、挥金如土，剥万民而自肥。

‘日俄战争’之后，大量流民涌出关外，越过柳条编，政府也无法阻止。崔家就是这些流民中的一位，传到大姨夫这一代已历三代。仍在过着大家庭生活，全家数十口人。崔家只供出大姨夫这么一个大学生，其他的儿孙全部下地耕作。农忙时雇劳筋，自家儿孙是打头的。媳妇们负责做饭、饲养家禽、家畜等，分工明细，都不能吃闲饭。每日发三根火柴，点不着得到别家去借火。克勤克俭，积攒钱财就是置房子置地，这些才是立身之本，改朝换代也没啥事，数千年来都是如此。

崔家拥有七八百亩地，相当于西周时期的户均田百亩，家道小康。新中国成立后，绝大多数自耕农都成为革命对象，传承三千年的地主经济不复存在，全部土地收归国有，也就是政府所有。崔家自然成为地主，扫地出门，儿孙们都在讨饭，后来成为阶级敌人，只有大姨夫成为县医院外科大夫。大姨夫是可以改造好的知识分子，总在积极表现，组织上却不肯信任。多年的积极只升为科主任，就算是进步到头了。入党申请总是组织上正在考虑，要经受得住考验。大姨夫认为兄弟们贫困潦倒，是因为没知识的缘故。新中国对知识分子是利用、改造、争取，是给出路的。大姨夫崇拜毛领袖，与我父亲在这一点上合不来。父亲总觉得毛领袖言而无信，总用阳谋陷害大批知识分子很不对，尤其是对言论、文化管制达到极端地步。

三表哥复读三年也未能考入大学，成绩是一方面，政治面貌也是一方面。社会主义优越性必须体现在一定群体之内，也就是体制之内，否则难以承担。毛领袖先是把占人口数量七成以上的农民排斥在外，接下来是把黑四类排斥在外，再接下来就是必须不断的精简城市人口了，这是个硬任务。粮、肉、蛋、菜等征购数量是按国初计划经济制订的，国初五亿人口，城镇人口不足一亿。公有化后的社会财富只能优先供给城镇人口，体制内军民。并制订出等级森严的等级制，实行官本位，以官为本，贯彻执行。随着人口的出生，城镇人口猛增到二亿。而主副食品的征购却无法加倍征收，农村已是不堪重负了。毛领袖既需要满足国内需要，又必须支援世界革命，同时需要大量出口农副产品换取武器装备以及发展‘两弹一星’，并得偿还因为朝鲜战争而欠下苏联的巨额外债，大跃进是十分必要的。

大跃进竭泽而渔，此后则难以为继了。饿殍遍野，百业凋零，城镇企业不得不大量精减人员。我母亲就是大跃进之后被精减下来的，大跃进的损失全部由下层民众买单。上层建筑照常享受特权、特供，大兴土木，跳交际舞，一派歌舞升平。

知青下乡随之展开，也是大跃进的产物。城镇无力安置就业，领导干部子女优先安排。三表哥在官方的软硬兼施之下被迫当了知青，他绝对无法成为邢燕子、董加耕。所有的榜样都是虚假的，残酷的现实令知青们难以接受。安置费中建房费只有区区一二百元，所以必须组建集体户。知青情况比屯垦兵团们强一些，屯垦老兵们只能挖地三尺存身，潮湿寒冷，衣食不周，艰苦创业。知青下乡插入生产队，成为农民，取消所有城镇待遇。女知青好办，可选择嫁给贫下中农。男知青可就惨了，连媳妇都娶不起，拿不出财礼钱，干活又不行，贫病交加，处境悲哀。集体户内部矛盾重重，人性是自私的，都在进行生存竞争。四弟曾在三表哥集体户住过短暂时间，户里只有两个男户员了，是富家大队，那位叫史长有。社员们叫他‘史长无’，身体不大好，与三表哥关系很僵。史长有对四弟很照顾，二人关系缓和了一些。实在无法，二人商量把集体户房子卖掉，各寻出路。三表哥找了一处地方学木匠，加工门窗，也得家里有门路。

史长有家里穷，没啥门路，就在队里苦熬。卖房钱很快就花光了，每人分了一百五十元钱。史长有患病，无数次前往‘五七安置办公室’请求进行安置，都遭到拒绝。而领导干部子女当知青不到一年就都安排了工作，这让史长有想不通。当初动员下乡如同欺骗，好话说了无数，全部都是假的。史长有被体制彻底抛弃了，怎么上访也没有用。各级衙门都冷若冰霜，早已不是从前了。史长有已经不敢要求安排工作，只求能够以‘病调’回到城里，也是如同登天。知青下乡仍在继续，已成为政治工作。各校都在积极动员没考上高中、大学的上山下乡，学习邢燕子、董加耕，成为人大代表、中央委员，成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标兵。

三表哥唱的好，经常登台表演，那段时间喜欢唱‘老两口学毛选’。我们打听起史长有，三表哥说他弄的很惨。娶不上媳妇，也无法回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就住在生产队大炕上。有一家姑娘又丑又厉害，嫁不出去。不要财礼许给了史长有，挖地三尺盖了个土窨子就是家了。媳妇整天的骂，史长有干不了重活，浑身是病。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患上了类风湿，浑身关节痛，无钱医治。他的精神也崩溃了，‘五七办’找了无数次，后来官方直接往外赶，关拘留。史长有上吊自杀了，同病相怜，史长有的自杀对三表哥等老知情刺激很大，三表哥他们这些老知青也起来造反了，组织了造反大军。三表哥拿来了一份油印传单，字迹很模糊。标题是‘他为什么自杀？’愤怒控诉‘五七半’的没人性，为史长有鸣不平，为所有知青鸣不平。

广大的同志们、上山下乡知青家长们、革命知识青年们；

今天我们含着眼泪，满腔的悲愤发表了这份材料，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材料啊！这是一片血和泪的控诉！……又一位知识青年走上自杀的绝路……安置部门的那些黑心官老爷们残酷已极、冷酷已极！……这个控诉是含着我们广大知识青年血和泪的，是含着我们满腔怒火的，同志们仔细看看究竟什么原因出现这样令人不能忍耐，令人不忍目睹的事情。难道安置部门真的没有鬼么？有！肯定有！……。

知青的声音是微弱的，后来也是同样。领导部门子女象征性的下乡镀了一下金，不到一年参军的参军，抽调的抽调，有的通过病调回城安置。社会没有正义，没有公正，等级制无处不在。‘民不患贫而患不均’，数千年来下层社会的不断反抗，并非为的是金钱权势，而是追求公平正义，上层建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真是个怪事，难道他们没有人性良知？‘己所不欲，勿施与人’，难道这个传统观念他们半点也不懂得？真是不可思议。公职人员必须以公心治国从政，带着私心就不要担任公职，这是起码的道理。毛领袖如同当年的朱元璋、洪秀全同样，出尔反尔，背离了革命初衷，背叛了革命，背叛了真正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而是搞的假社会主义、假共产主义运动，也就是斯大林加秦始皇。

大姨夫的四堂妹十七岁来到长春，住在我家帮母亲看孩子，那时只有一个女儿。时间不长就与贾交警好上了，贾交警三十多岁，媳妇饿死，前妻留下个女儿。贾交警是旧警察留用人员，算是一般历史问题，参加了革命。‘清队’时期几乎所有旧警察都遭到批斗，军代表们是挖地三尺的。参加革命的没啥事，是在体制之内。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四姨夫对前妻所生女儿总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每月来要生活费都很难，与奶奶一起住，四姨夫对后妻所生子女却非常爱护，最能护孩子，经常帮着孩子打骂别家孩子。四姨最喜爱三表哥，四姨夫意见很大。四姨夫阻拦汽车险些被撞死，是躲的及时从车底下爬出来的，对交警这一行并不满意。他转行当上了司机，这是那个年代最好的工作。当年的交警待遇不如司机，如今已是颠倒过来，权力决定一切。

文革所造成的全面破坏正在积累之中，知青运动在所难免，超过此前的千百倍，毛领袖再一次将所有损失转嫁给了下层社会。长春三中也回来了一位老知青，想要联系其他知青组织造反，老知青人数毕竟很少。这位老知青讲述了在农村的悲惨经历，并未取得广大革命小将们的同情，而是受到严厉的批判，召开了一场批斗大会，被打的不轻。罪名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反对‘五七’指示，反党反毛主席，是现行反革命行为’。革命是不讲道理的，只讲暴力。由于被批斗对象顽固不化，被打得满地找牙，不服也不行，只好低头认罪。姐姐班里也曾出现一位学习榜样，当年光辉无比。家里不让女儿下乡，连家都不回，就住在学校，闹腾了很长时间。后来不知怎么听到了老知青们的经历，反悔而去，令校领导非常气愤。长春三中是重点学校，设有高中，姐姐直接考入高中，并未离校。三中的武斗并不凶，照四中与朝中差远了。

两派武斗并不影响正常生活，似乎与百姓隔的很远，不是怎么关心。各家窗户都砌上半截砖，不知道啥时候我家正面窗户玻璃中了流弹，事后才发现。抢夺武器预示着最初的冷兵器作战，已经转化为现代化武器的角逐。1967年8月13日，第五坦克学校‘红革会’战士耿国兴被打死了。武汉‘独立师’是支左部队，已失去了控制，对毛领袖刺激很大。于是下令收缴武器，就地封存。毛领袖心里也明白；‘啥叫抢枪？明明就是发枪嘛。’事实上上海、哈尔滨也都是发枪，只不过是迅速压住了反对派，新生的革命政权已是毛主席革命路线，毛领袖并不在意是怎么镇压的。吉林省支左部队是十六军，军长据说叫汪洋，但是军政委王淮湘是支左工作小组长，政委真正说了算。毛领袖靠的是两杆子；枪杆子就是省军区，政委是主要负责人。笔杆子就是省委，党管干部。组织部、宣传部、文化部等文教宣传工作常备不懈，严密的控制着一切，包括思想意识。公社并不反对武器上缴，他们在宣传鼓动上已占据优势，红二辩论不过他们，主要是亏理。军区处境尴尬，本指望有了枪，红二派可迅速将公社派武力镇压下去，十六军陷的也很深了。红二造反派领袖们的回忆录中，提到每次作战前，都有部队参谋穿着便衣制订行动计划，军方是恨铁不成钢。公社派对军方非常恼怒，却不得不在表面上发布‘拥军公约’，但是同时声明‘拥军不拥贺吉祥’。

最高指示

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就没有人民的一切。

长春公社拥军公约

政发［００６］号

正当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入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条道路决胜的关键时刻，《红旗杂志》十四期社论发表了，中发［６７］２７４号文件下达了，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又一次向我们发出了‘拥军爱民’的伟大号召，我们长春公社广大的无产阶级造反派，热烈响应这一伟大号召，坚决按照最高指示办事。

‘拥军爱民’是毛主席一贯的光辉思想，在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它具有更新内容，更伟大的意义。他是推进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略口号，是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正确处理军队和革命群众关系的总原则，是取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的根本保证。因此，我长春公社为更高的举起拥军大旗，掀起一个新的拥军高潮，特规定如下几项，望各单位深入教育，严格执行。

［一］‘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就没有人民的一切。’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我们伟大统帅毛主席亲手缔造，林副统帅亲自指挥的一支举世无双的人民军队，是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英雄军队。这支军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最坚强的柱石，是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最坚强的后盾。这支军队，坚决响应毛主席的‘三支’、‘两军’伟大号召，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作出了杰出贡献，立下了新的功劳。因此，我公社广大社员群众，要永远相信解放军，永远依靠解放军，誓同解放军肩并肩，心连心，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二］坚决维护解放军的崇高声誉，向解放军学习，学习解放军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好经验，学习解放军的好思想，好作风，好传统，同人民解放军紧密合作，团结一致，共同对敌。

［三］‘要相信和依靠群众，相信和依靠人民解放军，相信和依靠干部的大多数。’我们创造一切方便条件，要满腔热情的帮助和支持解放军，帮助他们了解本地区，本部门、本单位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情况。我们认为绝大多数都是属于认识问题，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对于这一类问题，一定要用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方法，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热情对待。不要无限度无根据的上纲，更不要怀疑一切，打倒一切。但对于贺吉祥等一小撮走资派，要坚决打倒，拥军不拥贺吉祥。

［五］严禁围攻、冲击和进驻人民解放军的指挥机关。

［六］我们将按照中发［６７］２７４号文件的规定［人民解放军和所拥有的各种武器、装备和物资，是不能侵犯的。关于武装革命群众，必须在条件成熟的地方……，不附合这样条件的……，所有群众组织现有的武器和军用物资一律进行封存，或者上交。］与‘红革会’、‘二总部’谈判放下武器停止武斗的问题，但如果贺匪吉祥和‘红革会’、‘二总部’中的一小撮坏头头，仍然无视中央指示，继续抢劫武器，强占据点，阴谋搞反革命政变，屠杀革命造反派，那么，一切后果将由他们负责。

［七］严防阶级敌人从中挑拨和破坏军民关系，以及乘机冲击破坏军事机关和大搞政治陷害等罪恶行径。如发现肇事者，定要扭送有关部门，进行严肃处理。

以上公约，自公布日起立即生效，全体社员，必须严格遵守，不得违反。

长春公社政治部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八日

井岗山［１９６７年９月１０日第八期

北京来电

一，林杰已被首都无产阶级革命派揪出，林杰是政治大扒手，主要罪行如下；

１，在革命造反派中制造分裂，拉一派，打一派。

２，是反动组织５，１６兵团的小后台。

３，社会上公开提出揪军内一小撮，是林杰搞的鬼。

４，林杰的老婆是特务。

二，北京大专院校现都提出打倒林杰。

三，北京出现抓政治扒手姚登山的大字报、标语。

黑二鬼子就是蒋介石

说黑二鬼子是蒋介石一点不假，协议签订和生效后，黑二鬼子屡屡撕毁协议，对我电业兵团、市医院、长春饭店、长春日报社、３０５所等地频频开枪开炮，枪杀我公社社员与春城革命群众无数，而我长春公社始终未还击，老实的遵守协议。相形之下，就可以得出，黑二鬼子就是蒋介石。不管黑二保怎样装饰，喇叭多么多，音调如何高，谣言造得多离奇，只因为黑二保擅长于统一打自己的耳光，那打耳光的声音早就掩盖了喇叭的文明调，春城人民不屑理会那嗡嗡叫的讨厌声，偶尔听到一两声‘长春公社破坏协议……’老百姓只是轻蔑的唾一口，狠狠的骂几句‘讨厌！’你黑二鬼子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消息报道；

九月二日下午四点，支农的解放军路过长师造大时，被埋伏在长师造大的黑二保暴徒打死一名支农的解放军。

九月三日夜，停火协议监督小组办公室的电话铃声不断，都是驻黑二鬼子各处的解放军汇报黑二如何违反协议开枪射击。红二代表说；‘我们负不了责，说了不算。’公社方面当即指出；‘那么你们每个单位来一个，要说了算的。’红二代表十分难堪。

自从中央‘八，一七’批示下达后，广大受蒙蔽的群众，反戈一击，狠杀了厂瞎指挥部的回马枪，至目前为止，已有一千多人退出，纷纷要求加入长春公社。

长春公社汽车厂分社

设计处大军井岗山兵团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