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花甲话人生［１４］

国家兴亡，国君有责。天下兴亡，则是匹夫有责了。德惠小老舅领来三位同事到我家住宿，父母热情款待，父亲酒喝多了。父亲引经据典宏篇大论，来客均表示赞同，父亲认未中国的未来就看他们这些年青人了。其实父亲与当年的李贽同样，亲朋好友虽说众多，真正知己者连半个都没有，亦生入胡之想。人生不过百年，连真话都不许说，面对焚书坑儒，大举灭绝汉人传统文化道德之举，父亲虽有存天下之心，却无存天下之力。只好寄情于笔墨，还不敢让外界所知，较顾炎武、黄宗羲等明遗民更加悲愤。当时我们也不了解父亲的悲哀，父亲酒中泪下，情绪激昂，我们又担心又害怕，怕来人出去向上面汇报。搞副业的啥样人都有，一位姓段的就是酷爱文学，博古通今，与父亲谈的很投机，并借给父亲几本已经绝迹的古籍，他连工作单位都没有。见我正在阅读《水浒传》，已是第七遍了。他概括简要的就把全部内容都明确的讲了出来，我感到很是佩服，感到了文学的价值。他对批判《红楼梦》很不以为然，老毛头楞把曹雪琴说成是书写阶级斗争，这不是狗戴嚼子——胡勒么？他们对毛领袖是很不屑的，读了十八年书从未见到过那样的毛笔字，算是哪家的书法家？尽扯蛋。

我的父母都出身贫困，没读过几年书，不是有学问的人。父亲求知欲强，喜欢看杂书，所以知道的事多一些。我们这一代也不是有学问的人，事实上我只读了小学，就赶上文革，之后就下乡了。在农村五年，过去所学的大都忘光了，这是件好事，不是件坏事，其实在学校学会认字、初级数学就足够了。想要自学并不难，没必要硬性灌输进行填鸭。第三代人可就惨了，从小学二三年级就背着沉重的书包，每天都有写不完的作业，十八年来从未有过轻松的时候。这些灵魂工程师们不把学生彻底‘教愚’是绝不会罢休的，那些所谓的标准答案令我感到愤怒无奈，孩子们不得不按此被迫全盘接受，就连寒暑假学校都不肯放过。总算走出校门，孩子们再也不想看书了，已经太累了。他们对所有文字都产生了逆反心理，只顾眼前，多学也没用。我理解他们，同情他们，这是个古今中外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荒唐时代，所有的自主思想都已不复存在。

父亲的幸运在于被打成右派，在劳动改造期间，了解了其他的右派经历，知道了阳谋的实质，从此走出虚假，睁开了双眼。读了蔡东藩所著的历史演义，受关云长读《左传》成为武圣的启发，也找来了《春秋》三传，这是过去的教科书。《左传》、《公羊传》、《谷梁传》是千百家注释鲁《春秋》的优秀者，我们也跟着瞎看。‘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由此对以郭沫若为首的当代史学研究产生了疑问；全部都是胡说八道。父母都是厚道老实人，他们所交往的也大多是厚道老实人，这才是真正的中国人。他们都是旧时代过来的，人们认为他们是旧思想，而我们并不看好新思想。他们都很平常，并无利益往来，只是知心朋友，也许多年见不上一面。见了面所唠的也都是些实在嗑，并无虚假。从年青到年老始终同样，彼此之间理解，并不以身份贵贱有所改变。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都没啥出息，也无钻营进取之意，不愿意说假话。都没啥学问，对人对事朴实无华，是老一代人本色。他们为人做事讲天理良心，从不坑人骗人，宁可自己吃亏上当，也不改初衷。胡柏林年长，见我父亲能背下来《藤王阁序》里的诗词，没过一年，他居然把《古文观止》大多背了下来，用的是笨工夫。他参加过解放战争、入朝战争，为二级伤残军人。回来之后仍旧与从前同样，回乡务农，尽管也入了党，提了干，没那么多的势利心。

韩忠信也没太大学问，一生碌碌无为，本分做人。过去的本分人家大多如此，没那么多的歪心眼。思想旧倒是真的，就是讲人性，重人情，从来不愿意亏欠人，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记上一辈子。困长春时部队医院李桂英总把自己的那份饭给我母亲，知道家里还有个妹妹。长春解放后她想离开长春缺少路费，这件事母亲没有帮上忙，为此事内疚终生。这些人都显得思想落后，跟不上时代，子女们却都很孝顺。李彬在市政府某设计院当了一辈子设计师，也不善钻营。每次运动都遭点罪，不过是困长春时当了几个月公务员，为的是活命。李大架子历史问题更大，却比谁都积极进步。专门整人坏人，所有人都怕他。曾经奸淫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受到党内警告，邻居们常常提起此事，以示鄙薄。

变化最大的是朱阿生，因为当了警察，后来当了所长，就是那个工作，好人也都变得蛮横势利，曾经是非常老实的徒工。环境改变人，所以充实公检法向各单位要人时，父母不允许我们入公检法、工商、税务等部门，得不偿失，流失的是正常人性。新思想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为了利益不顾一切，传销活人专门坑骗亲朋好友。

生活教会了父母许多事，我们热爱父母，却谈不上敬畏父母。任何事情都可与父母进行争论，直抒己见，在人格上平等。不懂装懂是社会常态，而父亲常常表示有些事他不懂，坦然承认。父亲从来没架子，非常随便，啥事都不在意，我们怎么长大的他都稀里糊涂。可是我姥姥就喜欢这个姑爷，对那些身居高位的并不喜欢。父亲一米八五，方面大脸，五官端正，一身正气，无论个头容貌我们这一代都不如父亲。正直的人是没好命运的，这是个人人必须说假话的时代。父亲经历三年劳动改造，回来分到瓦工组，工人们对他很尊重，认为是有文化的人。这个社会不需要有文化的人，需要的是谄佞之徒，是告密者，背叛者，心地险恶者。所有的领导都欣赏重用这样的人，重点培养提拔这样的人，就是积极分子。偷看日记，向组织汇报，是受到鼓励的，立功受奖。哪个人说了不满的话，马上就会被汇报上去，记上一本黑帐。每个人都有档案，自己无权查看，只有组织上有权查看。无数人档案里塞有私货，例如我大姨夫档案中就塞有‘内控右派’字样，自己却浑然不知。我三姨是政工干部，对二姐说；‘干我们这行的坏人整人非常容易，塞档案里什么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从不坏人。’毛领袖掌握着高干秘密档案，只要有一份书面检讨，就可将其握在手中，随时可以抛出制其死命。彭德怀就因为违心做了检讨，一败到底，最终凄惨而死。刘少奇亦不例外，一检讨就败局已定。刘少奇违心连做了六七次检讨，唾面自干，还有谁去跟他走？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能保住部下？毛领袖穷追猛打，至死方休。只有林副主席拒不肯写书面检讨，还是没躲过杀身之祸。

对于朱阿生的变化父亲很是不满，常常形诸于辞色，朱阿生也不在意。朱妻经常前来哭诉，当警察的在家里也是说话蛮横，打骂妻儿，习惯成自然。这是个职业病，百姓都管他们叫‘警察狗子’，民间互骂也是‘警察儿子——狗做’，‘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等等，朱阿生一旦遇见，总是恼羞成怒，父亲解劝说；他们是在骂旧警察。

警察、特务机构是伴随独霸专制政体而出现的，最早现身于商鞅变法之后的秦国，父子骨肉之间私下交谈都是重罪，分而治之，将秦人转变为战争武器、政治工具。专以刑杀立威，实行连坐，一人犯法，十家连坐。一人犯法，祸灭九族。将领谋逆，麾下即便不从乱，也全部砍头，不再全家连坐。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以法治国，任何人也不例外，说话算数，奖惩严明。秦代政治清廉，路不拾遗，没有一个贪官，百姓生活富足。保护私有财产，只许存在物质生活，不许存在精神生活，偶言诗书者弃市。人不是猪狗，是有思想意识的，民间展开了抗争。中央设立刺奸机构，就是特务机关，刺奸将军遍布全国。衙役、捕快、狱卒等相继建立，将举国上下全部关入笼子里，沦为奴婢。取消封建制，确立极权等级制，权力世袭。

百代皆秦政，有秦以来的所有革命都是恶奴革命，恶奴领袖刘邦仍旧建立家天下，恶奴领袖转化为天下之主，汉承秦制。张为长弓氏，尚武，张良亦是尚武。博浪沙刺杀秦始皇不成，躲避了大索十日，居然存活下来亡命天涯。黄石公授其三卷兵书，协助刘邦成就伟业。道不同不相为谋，见这位流氓皇帝心术不正，张良功成名就之后弃官而逃，随黄石公潇洒而去。哪有这等好事？刘邦发动天下刺奸机构，倒底把张良给挖出来了，送入宫中，刘邦盛情款待。张良知道肉没好肉，酒没好酒。托言辟谷，啥也不动。刘邦流氓脾气一上来，喝令太监将张良按住，亲自捏住张爱卿的鼻子将美酒给他灌了下去，送出宫外，张良就死了。皇帝很是悲哀，悼词可是赞美有加。张良儿孙吓得全部逃走，不肯做官。

经历文景之治，汉武大帝政治清洗等，张良玄孙张道陵已在民间搞起了社会主义实践，就是太平道、五斗米道。警察特务专政机构自然不肯放过，后来就演变成暴力革命，最终出现了张角、张鲁等太平道、五斗米道革命领袖。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反对秦始皇式的民主集中制，掀起光明与黑暗两种势力长达二三千年的激烈较量。宋方腊、杨么等，元代白莲教革命、明代白莲教革命等等，都是一脉相承，要走社会主义道路，主张人人平等，天下都是兄弟姐妹，走共同富裕之路，打倒吸血鬼、寄生虫。朱元璋也曾投身革命，为红军战士，弘扬白莲教革命理论，建立一个光明的未来。明王出世是白莲教革命的信号，朱元璋杀了小明王，自己成为明王。他可没打算走真正的社会主义道路，而是挂羊头，卖狗肉。

专制政权必须建立于警察特务统治之上，这是重中之重。光明提倡自由、民主、平等、博爱。黑暗鼓吹集权、等级制、仇恨、特权。新说法就是民主集中制、领导级别待遇、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

警察特务机构在流氓无产者革命领袖朱元璋以及后人手中达到完善，举国上下设立锦衣卫、所，东厂、西厂太监最忠于皇帝，到魏忠贤时期繁荣昌盛，政治清廉，国家富强，反腐败力度极大，权力高度集中，臂使如意。在崇祯焦头烂额之时，大太监曹化淳当众说道；‘魏忠贤若在，必不至此！’崇祯默然。旧的威权中心打倒了，新的威权并未建立，所以层出不穷的群体性事件彻底摧垮了大明王朝。

文革初期党团员积极分子都是自动保卫党领导的，主动的向敢于疯狂进攻的反党坏人进行斗争，大抓牛鬼蛇神，运动一时间无法深入下去。毛领袖被逼无奈，点明了此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炮打司令部’。谜底已经摆到桌面上，各企事业造反派蜂拥而起，所有当权派全部被打倒。保皇小丑成了灰色人物，抬不起头来。保皇小丑们也摇身一变，回到革命队伍中来，也成立了造反组织，杀向社会。摸省市大老虎们的屁股，比本单位的造反派更加激进，更加天不怕，地不怕。有的就加入了红二派，有的就加入了公社派。１，１８一夜之间单方面全部夺权，将其他造反派组织放在一边，党政财文大权都控制在山上派手中，这是先下手为强。山上派在本单位并非多数，而是取得了军代表的大力协助。这些丘八军代表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都是二十多岁，许多来自农村，穿上军装就自以为是真理的化身，革命群众可不吃那一套。

率先动用武力的是市公安局山下派，实行反夺权。山上派以十月革命为范例，小列宁们疯狂镇压反革命分子，把所有对立面都视为反革命组织。军方成了保卫新生苏维埃红色政权的专政工具，进行革命的大清洗。本以为如同雷霆万钧，泰山压顶，地、工、光、野的分裂活动导致革命形势逆转。姚美玲抛开各大院校不同观点的造反派领袖，配合军区与省委机关造大实行假夺权，引发了内战。首都红卫兵造反组织成立了东北兵团，坚决反对１，１８假夺权。反对省军区贺匪吉祥，‘拥军不拥贺吉祥’。兽大山下派揭露贺匪吉祥是副司令员，正司令员尚未任命，各单位山下派都在力争反夺权。山上派宣布成立红革会，对于反对派实行经济封锁，人身抓捕，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反对派与分裂学生们联合起来，组建吉林省东方红公社、长春公社。要求实行巴黎公社原则，给所有人以平等权力，给所有人以公民权。山上派大放《列宁在十月》这部影片，小列宁们绝不给右派分子以任何民主权力。‘政权就是镇压之权’，组织原则是民主集中制，必须绝对服从上级，也就是新生的红革会。１，２４的镇压反革命运动，是以军方作为主体出动的正规军，是周总理的重大决定。一夜之间摧毁了多达数十万人的四个反革命组织，取得了全面胜利。这此镇压行动是由于１，２３事件引起的，为了恢复原貌，将‘公安联总’的强烈要求公开平反的发言摘要附于后面，以管窥豹；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毛泽东

二，二三救战友是百分之百的革命行动

公安联总代表发言摘要

红小兵小将们，全市革命的战友们；首先让我们共同祝愿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最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现在让我代表一千二百名公安联总战士向春城的革命人民愤怒控诉东北地区和省、市委内的一小撮走资派镇压工人运动和陷害我公安联总的滔天罪行。

‘一月革命’的风暴席卷全国，春城革命的工人、农民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很快地同革命的红卫兵小将联合起来，很快的组织起来一支浩浩荡荡地文化革命大军。我们长春市公安机关的广大基层干警革命职工遵照伟大统帅毛主席‘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教导，终于冲破省、市委和局党委、以及局文革的重重封锁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束缚与迫害起来造反了。一月七日成立了长春市公安机关职工革命造反联合总部。

我们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紧紧掌握斗争的大方向，一直把斗争矛头指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派。然而，这一片大好形势，却吓坏了省、市一小撮走资派的狗胆，他们凭着多年的反革命政治经验，予感到自己的末日到来了，便刮阴风，点邪火，千方百计的把春城刚刚兴起的工人运动镇压下去了。

人们不会忘记，二，三月的春城，资本主义反革命的复辟黑风四起，一月十八日省市委、公安机关、电台、报社一下子全被接管。春城形势的突变，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摆在我们春城刚刚兴起的群众运动和诞生不久的公安联总的面前，这是无产阶级革命派联合夺权吗？不是！这是赵林、阮泊生、宋任穷、安彬之流收买了二总部决策人，操纵其内部的保守势力导致的一次假夺权。春城的革命工人识破了这个大阴谋，公安联总揭破了这次假夺权的内幕。就是这些革命行动，触怒了宋任穷、赵、贺、阮、宋之流的肝火。他们利用夺到手的专政大权又向春城刚刚兴起的工人运动下毒手了。一月廿四日，吉林省的赵林的爪牙盗用中央名义，伪造周总理指示，将拥有数十万革命工人和机关学生组织打成‘反革命’组织。运用专政机关和武装部队，对这三个组织进行残酷镇压，把七百多名革命工人抓进监狱。二月中旬公安色团又查抄了首都大专院校东北战斗兵团驻地，非法绑架了押解大叛徒赵林来长春的李东辉同志。接着在二十三日凌晨，包围了我‘公安联总’总部，绑架了联总的五名负责人，同李东辉一起押在东北人大八舍。

面对春城的白色恐怖，我联总战士没有被吓倒。二十三日晚，省东方红公社全体战士举行庆贺《红旗》四期社论发表大会，会后游行时，我们得知李东辉被押在八舍，立即采取了革命行动，列队前往八舍营救战友。就是这一革命行动，遭到了宋任穷、赵林之流的迫害。把我们营救战友的革命行动打成‘反革命’事件，将我一百九十八名战士拘禁，刑讯逼供，游街示众。六名联总优秀战士被五花大绑在全市游斗了五天，二十三名优秀战士被投入监狱，一百一十多名战友停职反省，八十二名战友劳动改造。二月二十六日，十余万人在人民广场召开了声讨我公安联总‘反革命’罪行大会，从此公安联总被镇压。

同志们，战友们，千古奇冤的二，二三事件震动了春城，轰动了全国。东北区、吉林省党内走资派的用心险恶，手段毒辣是全国罕见的。那么，谁是二，二三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和指挥者？经过我们和春城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共同调查‘二，二三事件’，指挥者就是东北地区党内最大走资派，镇压辽、吉两省文化大革命的侩子手宋任穷和刘邓在吉林省的黑爪牙赵、贺、阮、宋之流。

二，二三事件已经过去十个多月了，一，一七文件发表八个多月了，三军党委在对东方红检查时虽给‘二，二三事件’平了反，但仍然回避对公安联总和春城工人运动的镇压。至今，仍未给我公安联总彻底平反，没有给被打成反革命的革命组织平反。‘二，二三事件’的恶劣影响仍然存在，一千二百多名联总战士仍被一些人看成‘反革命’，无法正常执行任务，行使职权。为了维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尊严，恢复我们的本来面目，再次强烈要求驻长三军，为‘公安联总’革命造反派彻底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