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花甲话人生［９］

在姐姐考高中时，父母多次动员她报考技校，能早日参加工作，国家分配，姐姐说啥也不肯答应。她认为只有学习不好的才上专业学校，一心想要上大学，一步错，步步错。在学毛著运动中，班上最能表现的是王同学，不厌其烦的问姐姐对他有啥意见？很是令人反感。实在推不过去，只好提了一条意见；‘你太虚伪了。’这位马上气急败坏的追问怎么虚伪了？姐姐说；‘你加勉去吧。’

文革一起，王同学改名为王立新，随着运动的不断深入，又改名为王东彪。如今是啥名字无人知道，兴许改为王和谐了。兴起了革命大串连，乘火车不花钱，乘汽车不花钱，各地均设有红卫兵接待站。吃饭全部是借，发的是饭票，由政府买单。这是个令人怀念的日子，几乎所有初中以上学生都参加了大串连，学校开张证明信就是一路畅通。姐姐她们结伙走了许多地方，无非是游山玩水而已，真正看大字报的很少。王东彪走遍全国，是员闯将，挺喜欢夸耀。

刘磊弄了张介绍信，约我与侯爱民一同去北京。车上挤的满满的，连行李架与厕所里都挤满了人。男的憋不住就往火车窗外尿，旁边人躲不开，身上也淋上了尿。女红卫兵们围成一圈，中间放个脸盆，轮流着在里面撒尿。多数人只好站着，连座位中间都挤满了人。就是这样也革命热情不减，拉歌的，集体唱红歌的，主动表演的，很是热闹，整整走了二十六个小时才到北京。我们被安置于石景山钢铁学校，校学生做饭，每日四角二分伙食费，吃的是米饭、馒头，米是旱稻。菜里有肉，我从未有过这么好的日子，住起来就不愿意离开了，在北京足足住了两个多月。刘磊家里给拿了十元钱，母亲给我五元，侯爱民是两元。最初不知道，饭票是花钱买的。第二次就知道了，全是借，其实不需要还。我们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由解放军带队，每早进行军事训练，各屋都挤的满满的，睡地铺。仅动物园就逛了三日，全是人。石景山八大处也都到了，特意从西直门走到阜城门，看看北京的四合院。北京曾是元、明、清三个王朝京都，紫禁城的修建是大有讲究的，每一个门楼都必须附合规矩，重视风水。毛主席进北京之后，曾打算将紫禁城全部拆掉，后来拆毁了许多，风水已坏。毕竟是个农民，显得无知。

我喜欢老北京，不喜欢新北京。过去各地独具一格，如今全国都一样，反倒没有游览的愿望了。串联期间发生了不少的事，有的女红卫兵多次遭到轮奸。有两列满载红卫兵的火车相撞，家里急的不行。我不知道这些，并没给家里写信。后来天越来越冷，才不得不回家，接待站也动员回去。

传说王东彪在大串连时牺牲了，是为革命而死，比泰山还要重。那时还讲些虚假的阶级情、战友情，同学们在学校为其搭建了灵堂，送了不少花圈。女同学们哭的是泪人似的，都想起了王东彪生前的感人事迹了，成为雷锋似的英雄。最初是假哭，必须表现悲痛。群体一感染，就变成真哭了，感到了阶级友爱。谁曾想王东彪忽然回来了，闹了半天是误传。王东彪一下子成了众人瞩目的热门人物，于是高调宣称要做毛泽东式的人物，这一下子可犯了众怒。革命同学们把王东彪好顿批斗，实在太狂妄了，竟然拿自己与伟大领袖相比。王东彪一落千丈，想成立红卫兵造反组织，没人肯加入，就把矛头对准了我姐姐参加的组织。在门上张贴‘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进行宣战。还是没有闹起来，想当红卫兵造反派头头得具备号召力，不是谁都有这个威望的。

武斗一起，姐姐她们组织占领了一个粮店。男生从同观点的副食拿来猪肉半子，各类蔬菜，就闹起了革命，吃的不错。各部门大多都有占领者，都分成两派、三派，各不相让。她们没有参加武斗，毕竟是高中生，心计多一些。王东彪很是失落，后来经常夜不归宿，却跑到各同学家里白天酣睡，那一阵子强奸事件屡有发生。女同学之间通了气，拒绝接待他，以后就不再来了。如今已是权位在握，美女成群，最喜欢率领属下引吭高歌。仍旧是毛主席的坚定崇拜者，立场坚定，哪个敢于反对毛主席，饱以老拳。

发现了一位当代鲁迅，具有硬骨头精神，所著被誉为《新狂人日记》。１９６７年春夏之间，举国瞩目。清华大学井岗山、清华大学红教工、北京红卫医院红旗战斗队等等，高调推出优秀共产党员陈里宁，以写日记形式对刘少奇‘黑修养’与反对毛主席行为进行批判，揭开了重大黑幕。这是自１９５７年，直至１９６５年间的批判思考文字，主要针对刘少奇。革命人民眼睛是雪亮的，组织上鼓励积极分子偷看个人日记，深挖隐藏在身边的阶级敌人，就连亲朋好友之间也不放过。陈里宁陷入了人民战争汪洋大海，被揪了出来。革命群众怒火万丈，反对党和国家领导人就是反党、反毛主席，罪该万死。这是个大案要案，公安部长罗瑞卿届时正在得宠，因宠生骄，经他之手下狱无数，历代酷吏难以望其项背。这位后来的黑帮分子罗瑞卿，下令将陈里宁打成现行反革命，关入精神病院，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罗瑞卿本是毛主席的家丁，充其量是条狼狗，却妄自尊大染指军队，已被打倒，红卫医院革命造反派于是对此事进行了抗争。

刘少奇在子女们的轮番揭批之下已是臭名昭著，《新狂人日记》是个重磅炸弹。说明广大共产党员，革命群众对刘邓陶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早就不满，遭到血腥残暴镇压，很有典型示范意义。周总理作为刘少奇专案组负责人非常兴奋，下令释放陈里宁，为其平反正名。陈里宁一步登天，专门书写理论文章，配有专门条件，可查阅各类资料。陈里宁解脱了枷锁，一篇篇巨作震惊华夏，真是如椽巨笔。在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时，他曾经给毛主席、林彪、康生写过信，没起啥作用。罗瑞卿这位宠臣一朝失宠，陈里宁咸鱼翻身，愤然而起。

本以为陈里宁肯定能成为九大代表，中央委员，贱者贵之。谁知陈里宁忘乎所以，连毛主席伟大论断都评论起来，还以为自己是个谏臣呢。伟大导师什么不懂？真是班门弄斧。癞蛤蚂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周总理认为陈里宁是真的有病，于是又被关入精神病院，遭受无产阶级专政了。这位再也没听说，后来大量平反冤假错案，也没听说。别说你个新人，西路军数万将士，遵照组织命令三过草地，血战数千里，紧密配合伟大领袖整体战略部署，百战余生者下场又是啥样？历史早已解密，血战坚守两个多月待援，援兵早已停留于千里之外。此时伟大领袖已展开批判西路军执行国焘路线了，对陷于绝境中的革命同志落井下石。劫后余生的成批遭到暗杀，表示愿去苏联的全部杀掉。没有朱元璋的手段还想取得天下？不须抓特务、延安整风等，通过此事已是一管窥全豹。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无不刚狠过人，令人生畏。

斯大林就是个农夫，大权在手之后残害清洗了几乎全部将领，贱者贵之，谄佞之徒粉墨登场。雅尔塔三巨头分赃会议骗取了英美让步，又以不支持中共骗取了蒋介石让步，签订《中俄友好条约》，承认外蒙古独立。出兵一日就打垮了名存实亡老弱兵残的日本关东军，将护国军全部缴械予以解散，同时中共已挂出民国政府十八路集团军牌子在长春大量招兵了。长春是东北中心，苏军司令部却设在沈阳，长春让给中共。散兵游勇们无处可去，参加革命就发枪弹、钱粮，一时间归者如潮。毛泽东准备在东北建成根据地，恃机入关南下，背靠苏联，败可进入苏联、朝鲜。斯大林借口美国运送党国远征军接收东北，马上翻了脸，全面支持中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远征军再精锐，也不是原日本皇军，斯大林交给林彪的几个朝鲜师的对手。昔日的交战对手再次交战，身份可是大不相同了，朝鲜师已是加入了革命。这些朝鲜师留下了许多后代，主要生活在吉林省，有的是朝鲜国籍。经历了中国内战、朝鲜战争之后，所剩无几。他们一直在打仗，是牺牲品。先为天皇圣战牺牲，再为解放战争牺牲，最后为金太阳统一朝鲜而牺牲。谁还记得他们？真正的赢家是斯大林，是无比冷酷的斯大林。至今还令许多俄罗斯人怀念，主要功勋就是扩张领土，已霸占大块中国领土。作为中国人没必要大力颂扬，让人觉得过于下贱，过于无耻。

革命家们不但全盘引进斯大林体制，而且大力推行全面苏俄化。甚至于叫嚣全部灭绝汉文化，连汉字都不保留，改为拼音化。斯大林主张以俄文字母为拼音，毛主席最终选择了拉丁文，可走向世界，高瞻远瞩。传承五千年以上的传统文化遭到了全面的摧毁，全面封锁，被斥为封建思想，封建流毒。我们是有史以来最为无知的一代，最为可悲又可怜的一代。知识越多越反动，无人敢于看书，无人敢于用功。大力批判白专道路，成名成家思想。只有与无知的群体打成一片，同样无知，才算是改造好了。工农兵都是大老粗，成为最聪明的人。知识分子必须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将头脑中的知识全部扔掉。古旧书籍全部绝迹，只发行毛主席著作，大量印制宣传品。八个样板戏成了唯一的精神食粮，杨子荣、阿庆嫂成为最热门人物。这是个最简单明暸的时代，一切以毛泽东思想作为衡量是非标准。也不知道啥时候反特权、反特供、反等级制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了。当年欧文若是享受特权、特供，实行等级制，就是不搞无产阶级专政，工人们也早就不跟他玩了，搞个啥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试验？欧文可没从河里摸到这三块走正路的大石头。

思想领域里的斗争方兴未艾，革命小将们又提出第三个司令部，总司令是周恩来，将‘伍豪事件’又搬了出来。这是对周恩来和稀泥的不满，认为他在偏袒，两派都自认为有理。以往的红二代，如今的黑帮子女，失乐园之后将矛头对准了中央文革小组，他们要夺回失去的乐园。成立了‘五一六’红卫兵组织，各省市黑帮子女纷纷响应，新的风暴重新掀起。这些父母身上的毛，总算是认清了自己的半斤八两，毛主席向来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黑帮子女们穿上父辈的将军呢大衣，自命为‘十二月党人’，到处追漂亮女孩子，吓得姑娘们避之唯恐不及，视其为流氓。他们也与流氓们同样，弹起了吉它，唱起了黄歌，在空荡荡的小楼里聚众淫乱、密谋。认为毛主席是听信了江青的谗言，是犯了错误。他们出卖背叛亲生父母，并没换来伟大领袖的赞赏恩典。他们感觉失落，感觉受骗上当，感觉遭到抛弃。他们把矛头对准江青，捧出杨开慧，亦是出于政治需要。他们早已没有了当初残害黑五类、残害校领导以及老师们的革命热情，父母大多被关起来了。他们名声太臭了，掀不起任何风浪，只是在跳独角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按此逻辑他们如今都应该称作混蛋了。小楼还在，所发的生活费远远高于平民百姓。失去了特权、特供、等级制的黑帮子女感到苦不堪言，他们从未吃过这样的苦。

要下地狱大家都下地狱，黑帮子女们联合起来冲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冲击国防部、外交部、省军区等要害部位，为的就是扩大影响力。喊出‘揪军内一小撮’，将支持一派镇压一派的武汉军区司令陈麻子等揪了出来，陈麻子等民愤确实不小。长春社派自然不甘心军区变态支左，希望也能把贺吉祥等人揪出来。上面还有个东北最高权位的宋任穷，这位可是以革命领导干部的正面形象存在的。自从女儿宋要武深受伟大领袖喜爱，宋任穷也秃子跟着月亮走——多少借点光。全在毛主席一句话，江青同志是否点名？中央文革小组已经抛出几个军头作为牺牲品。这是失宠之人，宋任穷、贺吉祥并未失宠。军事院校里红二代很多，主要是镀金，学啥并不重要。在此类红二代的强烈呼吁下，文革小组不得不让步，军事院校也开展起了文化大革命。这类院校是很容易进入高潮的，就是灰色人物很多。我认识一位姜教授，曾是国军中校级别，医术高超。在技术上他是伯乐，可选拔千里马，并可治好患病的千里马。在政治上可就不行了，总在不断认罪，深刻改造思想灵魂，其实他就是个治马高手。现代战争已经不再需要战马了，兽大仍然存在，仍旧是军事院校。主要学的是军事理论，兴许学学‘马尾巴的功能’，学员们并不当回事。学员们都是有军职的，毕业就是尉官，此后就是父荫庇护快速升迁。

姜教授本是边缘人物、灰色人物，革命对象，运动初期就成了靶子。继妻对他很是恼火，总也不省心，自己家可是贫农出身。已二人有个女儿，姜丫刚刚十岁，也没法子。老姜被打残了，长年病在床上，苦不堪言。每人月发八元生活费，总算饿不死，上面有政策。伟大领袖不允许任何人消极对抗运动，选择自杀。这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叛党行为。就让他们活着，像狗一样的活着，在地狱中的折磨中活着，在精神上彻底战胜所有人。毛泽东是湖南人，是湘军的后代，周边都是湘军的后人。湘军并非官军，是无处领取粮饷的。朝廷象征性的拨了点银子，曾国藩硬着头皮组建湘勇，为了的保卫家园。天兵所到之处血流成河，胁迫所有人加入天国。天国所有一切均归天王所有，从精神到肉体均归天王所有，所有钱粮财富亦不例外。

洪秀全出身农家，屡考不中，对中榜之人嫉恨之极。所到之处烧妖书，杀妖心之人，吸收无知之人参加革命。政教合一，成为人间之神。伟大领袖亦是同样，对臭老九嫉恨之极。抓住一切机会戏弄整治，如同猫玩老鼠，死了就没意思了。

曾国藩出身乙榜，为此终身感到遗憾。对于其弟曾国荃等为非作歹装聋作哑，否则粮饷军费无从措手，只能牺牲少数富人，照顾大局。湘勇全是痞子无赖，打仗是为了抢掠，专发战争财。太平军每到一处扫地无余，钱财无数，湘军专门黑吃黑。值得一提的是；革命领袖蒋介石崇拜曾国藩，曾混迹于上海滩，流氓出身。伟大领袖毛泽东也崇拜曾国藩，农家子弟，痞子习性。两位乱世枭雄主要学习曾国藩用人手段，还有江湖厚黑手段。曾国藩重用湘人，形成湘人势力，气凌皇室。蒋介石重用黄埔生，毛泽东重用湘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取得胜利的保证，否则已到手的胜利果实也会保不住，都想做主子，谁甘心做臣奴？曾国藩厚待‘年家子’，蒋介石厚待故人之后，毛泽东厚待红二代。从小学直到大学都设有贵族学校，不够级别是进不去的。特权、特供、等级制三块大石头，从河里摸了出来，一摸六十年，还是摸不够。红色贵族们自然感到幸福，无论是任何人，都会感到幸福。新老秦始皇们眼中只有阿房宫十万佳丽，看不到服苦役的百万阉奴，也不想看到。

革命在继续，人们的思想在悄悄的发生变化。由最初的不同观点转变为看热闹，更为关心柴米油盐。单位有啥家里有啥，单位没有的家里也有，互通有无。社会主义是大家的，谁拿是谁的，不拿的才是傻帽。无人真正管事，军管企业也是同样，啥都丢，啥都少，人们也就习惯了。拿单位的不算偷，算是‘弄’的。各学校的各类设备器材全部被弄走了，成为私人财产，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公有制就是官有制，职工们趁此机会也当几天主人翁，并无内疚之意。这个家业极大，无论怎么糟蹋也没事，很快的就繁荣昌盛了。

面对满屋的体育器材，原打算弄个蓝球的哥哥与刘长山没敢拿。没过几日就空空如也，追悔莫及。学校老师遭受毒打，学生就是打着玩，不一定有啥理由。有位男老师被绑在柱子上，一位同学狠命的打，怎么求饶也不当用。男老师把心一横，怒声喝道；‘你打吧，给我留口气就行，我出去后再找你算帐！’闻听此言，那位凶手马上扔下棒子，飞快的逃走了。素质教育本来就是学校的事，怨不得别人。

运动初期的红卫兵小将们，禁止养花、养鸟、养鱼、下棋，认为是资产阶级情趣。见了就砸，就毁掉，穷凶极恶。只许读毛著，唱样板戏。两派一武斗百姓获得解放，无人关心这些，我们弟兄也整天在马路上下象棋了。运动大方向已全部转移，就连黑五类们也过的悠然自得，看看大字报，看看热闹，革命群众也不再监督劳动改造了。有一对老夫妻，成份地主。老地主被批斗死了，革命群众又把地主的帽子给八十多岁的地主婆戴上，为的就是有人打扫卫生。我认为太欺负人，鼓励老太婆道；‘你都活这把年纪了，还怕个啥？就不给他扫，看他们能怎么样？’老太婆早就吓破了胆，连连摇头说不中，一双小脚让人看着心酸。连人性都不讲了，还革啥命？革命的本意就是改朝换代，难道天天改朝换代不成？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