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山区的光棍汉

　　我下乡在九台胡家公社稗子大队，一晃四十年过去了，那个地区的光棍汉却越来越多。其实有些小伙个头相貌很不错，就是找不到对象，没人愿意嫁给半山区青年。就是本地姑娘也尽可能往外嫁，最好是嫁到城里，哪怕是城市农民工。城乡差别不仅仅体现于物质生活，精神生活更加重要。年青人喜欢进城，老年人喜欢回乡，是两种心情。
　　下乡的头一年，大队组织‘治山治水专业队’，就是学大寨。七队是些老知青，都是老高三，思想就有些不驯服，要求同工同酬，而专业队长李长富是无法答应的，工分是各生产队负责。李长富是三队老党员，还是土改时入的党，总在高喊干革命，积极参与各种政治运动。三队还有一位土改积极分子，是个老光棍。母亲年青守寡，把眼睛都哭瞎了，他娶不上媳妇埋怨瞎娘，寒冬腊月将瞎妈扔在山上活活冻死了。这样的人名声太坏，党组织没有接纳，打了一辈子光棍。这一带本来是深山老林，没有人迹，满清垮台之后人们才越过柳条编，大举闯关东，进行掠夺性开采。一伙烧炭的将林木排头儿砍了去，换成金钱回了关里家。从三十年代末才陆续迁徙来人家，短短七八年间想揪出一批地富，也实在是太难为当地人了。
　　土改工作队矮子里面拔大个，王家曾经雇过一次短工，被打成富农，王庆义娶媳妇就难于上青天了。李长富是从小看着王庆义长大的，对他充满了同情。王庆义的父亲是位读书人，家中收留了外甥女，是其塔木战役时成为孤女的。青年男女产生了感情，女方就把铺盖连在一起，都是在同一间屋子，是南北炕。父亲责备外甥女不该如此，婚姻是件大事，怎么这么随便？外甥女一气之下离开了，从此之后王庆义再无此机会，当父亲的也是追悔莫及。
　　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经历了文革，王庆义已是奔三十岁的人了，就加入了专业队。还有七队的夏洪武，也是个老光棍。外号‘下斯滥’，跟一位六十岁的老太太打伙过，也是实在没办法。还有一位张小个子，专业队有半数是光棍汉，没有任何成家的机会。毛时代对男女之事抓的很紧，工作组专门下去整治男女作风问题，把几十年前的丑事都揭出来，没有任何隐私可言。通奸是要送大队、公社严肃处理的，甚至巡回批斗。强奸不枪毙也得判上十五年，猪狗都成了解决性饥渴的对象，没有嫖娼一说。
　　我户小兰子将孩子生在了集体户，四面八方的光棍汉们闻风而至，都想将其娶回家。王庆义没少下功夫，其实王庆义是个很不错的人，小兰子拒绝的主要原因就是出身问题，不能代代黑。男愁唱，女愁哭，王庆义晚上经常一面唱一面哭，让人看了很难受。这种事谁也帮不上忙，就连个寡妇也轮不上他，都争破了脑袋。只要出了靓女，肯定大队选上，公社调去，县里安排，就离开了这个地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借着婚姻改变人生命运，是每个农村姑娘的选择，除非不得已。
　　三队也安排了集体户，尽管只有十九户人家。王庆义得知某位女知青家庭是黑五类，不一定能抽回去，就用上了心。写了一封情书，等在半路，女知青探家回来路上不肯接受，回到队里就说了出去。这可是阶级斗争新情况，正在大抓迫害女知青的风口浪头上，王庆义作为典型全公社巡回批斗，没少挨打，其实并无啥事。真正迫害女知青的都是社队干部，啥事也没有，反而主持正义。
　　老房东三个儿子，两个打光棍。七队沟里王家五个儿子，四个打光棍。我曾动员老房东二儿子出来一年，希望他在外面能混上个媳妇，没有成功。其实卖淫的大多是农村妇女，有钱就行，离开家乡谁认识谁？如今开放搞活，进城打工的农民工是嫖娼主力军，我对他们是很同情的。这是人性基本需要，也减少了许多强奸案。能够解决性饥渴也是农民工的主要原因，在本乡本土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领导们情人成群，妻妾无数，自然鼓吹扫黄，扫黄是创收的捷径。
　　精神贫困远胜过物质贫困，除了毛思想之外，人们普遍没学到什么，尽管普及高中教育。从小学到高中，学的主要内容就是爱党爱国，别的并不重要。老房东家的三个儿子应名都是高中毕业，其实还是文盲，懂的事情并不多。仍旧认为中国历史是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之后是社会主义，洪秀全是旧民主主义，义和团是反帝斗争等等。全部都是假话，他们若是没接受过教育，我倒可以传授给他们一些历史知识。一经过十二年的主流教愚，宣传灌输，就没办法了。
　　贫困山区的光棍汉大多死于敬老院，月养老费不及八美元，院长就是霸王。所以孤寡老人尽最大可能不去敬老院，除非房子遭到没收、强拆等，敬老院的生活绝对不是幸福，无人真正关心过问。这都是计划经济遗留下来的社会问题，先富忙着移民以及转移财产，谁在意这些屁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正好用于当今社会，有权就有了一切，无权就丧失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