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女同志，到站了，别睡了。”

夏云洁被列车员推醒后非但不谢一声，还怒目剐了对方一眼，这么好的美梦被他推醒太可惜了，上一次做梦和小龙一起掉入河里，他不救自己先去救他的母亲，让自己揪心了好几个月，刚才的梦却是人间仙境般奇特和美妙无比，自己做了清王朝女皇，诏令天下，铲除一切党派，还政于民，万物顺其自然，天地人合，治国归道教如烹小鲜，民习属儒教四书五经，心化从佛教普度众生，“三教”定国是，男女犯法一律宫刑，断子绝孙，宫刑第一人就是自己的丈夫，罪名龙凤胎乱伦。从此，农工士商学按部就班，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万象万新，莺歌燕舞，历史的车轮在自己的脚下划出了一道绚丽夺目的“云洁之治”。

大年初一清晨，市民在梦中长了一岁，隔夜的鞭炮碎屑遍地狼籍，倒马桶的喊叫声勉勉强强，火车站北广场冷冷清清，夏云洁深深地吸了几口冷气，硫磺的余味还在空中飘浮。啊——！大上海，自己曾经的故乡，苏州河在变黑变臭，建筑物外墙上大字报的痕迹依稀可见，外滩海关大楼顶部的自鸣钟奏响了《东方红》乐曲。

六点正，时分两针正好指向南北两极，一束朝霞照射在海关大楼顶部的尖顶熠熠生辉，再过12个小时，外滩情人墙又将成为情侣的人肉墙，夏云洁站在轮渡上远眺外滩情人墙，遗憾地摇了摇头，自己今生今世再也没有机会扮演情侣的人肉墙了，自己马上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新娘了，可是，自己这么晚才回来，该怎样跟丈夫和公婆解释。

渡轮靠上码头，乘客都下船了，夏云洁还在冥思苦想，船又起航了，夏云洁还在冥思苦索，自己去小岗村，丈夫并不知道，就是为了去小岗村自己才决意打胎的，这两条理由无论如何是不能跟丈夫说的，非但不能说，还要烂在肚子里，就连晚上梦话也不能说出来。夏云洁想啊想，终于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火车晚点。

夏云洁步下渡轮，走出轮渡站，突然觉得自己来到了真空世界，怎么自己又到了浦西？自己明明过了江，于是，不放心地问工作人员：“同志，这里是浦东还是浦西？”

“浦西，浦东在黄浦江对面，要摆渡。”

工作人员爽快地回答，突然觉得不对劲，这个女同志看她过江的，怎么又回来了？还问浦西浦东，明明是上海人，怎么连浦西和浦东都搞不清，于是，怀疑夏云洁是不是选在大年初一人少的时候跳黄浦江寻短见，因为，十年前就发生过好几起大年三十晚上跳江自杀的。

待夏云洁重新上了船，这个工作人员就像密探一样跟上了，见夏云洁坐在靠门的边上，又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慢慢向夏云洁靠近，然后测算一下距离，必须在夏云洁起身翻越铁门栏杆的2秒钟之内将她扑倒在地，或者能抓到她的双腿，将她从船舷外拽进来。

突然，工作人员见夏云洁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看，而且看的很认真，怀疑在看遗书，心想，咳——，你这个姑娘欠考虑，遗书被江水一泡就烂了，谁还能看的清。其实，夏云洁在看丈夫写给自己的婆家地址，只知道丈夫家离小春原来的家不远，自己去过小春家，就是门牌号相差十位数而已。

船靠码头，夏云洁随着人流下了船，那个工作人员还是不放心，还是紧跟在后面，看看这个姑娘会不会选择别的自杀方法，会不会钻车轮。总之，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比自杀更想不开的事情，“四人帮”都没有自杀，还在盼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能跟“四人帮”比吗？

工作人员看夏云洁上了车，没有钻车轮，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于是将工作大衣脱下来翻穿，将工作帽脱下来揣进兜里，也跟着上了车，特地找了个后排座位。工作人员寻思，这个姑娘就是不钻车轮，还有可能会跑到农村喝农药自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己无论如何要当一回七级浮屠，工作人员回想起“文革”中自己见死不救的一幕还心有余悸。

夏云洁到站下了车，工作人员尾随在后，跟着跟着，发现夏云洁朝自己姐姐家的方向走，心里更生疑窦，难道她还想找个垫背的一起自杀？突然，工作人员明白过来，这个姑娘是不是外甥小龙在等的新娘小夏，因为，自己没见过外甥媳妇，果然，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个姑娘看了看门牌号开始敲姐姐家的门。

“姑娘，你找谁？” 龙天翔舅舅疾走几步来到门边。

“我找……。”

“你是小夏吗？”龙舅加强了判断。

“你是……”

“嗨——，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我是小龙他舅，……。”

两人说话间大门开了，开门的是龙天翔：“咦——，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嗨——，不说了，先进屋，等一会儿告诉你。”龙舅边说边进了屋。

不来一个不来，一来来俩，过年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云洁，你怎么搞的？到现在才来！”龙天翔面露怒色。

“安徽下大雪，火车晚点。”

“是的是的，我在广播里听见的，百年不遇的大雪。”龙舅在一旁证实。

“小琴——，你回来啦——？”

“妈，跟你说过小琴改姓了，你怎么又忘了。”

“你看妈的记性，小夏啊——，你什么时候改口叫我妈？”

“妈——。”夏云洁甜甜地叫了一声。

“还有你舅舅。”

“舅舅——，你好。”

“哎呦——，我这个穷舅舅还没带见面礼，过后让你的舅妈补上。”

“舅舅，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俩怎么会一起来的？”龙天翔还没忘记刚才的疑问。

“是啊——，我也想问这桩事，你俩怎么会前后脚一起到的？”龙母也觉得奇怪，好奇地问道。

龙舅想说又不好说，不说又被外甥和姐姐逼着，正在嗯啊时，夏云洁灵机一动道：“无巧不成书，我问路正好问到舅舅。”

在渡轮上，夏云洁已经发现那个工作人员，以为他下班回浦东的家，上车后又见他坐在后排，还翻穿了外套，觉得有点怪怪的。下车后，他又一路跟着，心中开始有点慌乱，直到敲门时叫出自己的名字，才知道是一场误会，所以，心想，可能是自己来晚了，小龙特地关照舅舅留意的，可是，自己和舅舅没见过面，他怎么就知道自己是他的外甥媳妇哪？难道他有特异功能不成？而且，也不像是小龙特地关照舅舅留意的样子，否则，小龙不会问舅舅的，想必舅舅一路跟着自己到家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夏云洁的这个秘密还没有揭开，另一个秘密又出来了：“啊呀——，不好，我还在当班呢，得赶快回去。”

龙舅的一声啊呀，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啊呀起来，但是，谁都没有开口，谁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因为，龙舅给出的谜面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所以，真正的谜底别人无论如何猜不出来。因为，龙舅不可能在新人喜庆的大年初一说什么自杀不自杀的空穴来风。

龙舅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疑团成了其他人挥之不去的疑云。

（待续）